提,表面已被汗水浸得发亮。他低头,将菩提凑近鼻端,深深一嗅。
松脂苦香之下,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陈鹤亭书房药匣的沉檀气息,幽幽浮动。
原来霍三爷早知他去过程少久。
原来那盏绿灯,根本不是陈鹤亭所点。
是霍三爷的人,假扮陈鹤亭亲信,在井口晃灯诱他入局。
山岳慢慢攥紧拳头,铁菩提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陈鹤亭临死前,胸口爆开的血洞边缘,有几缕焦黑卷曲的毛发——那是被某种高温气劲灼烧所致,绝非四极大架所能及。
他当时以为是陈湛丹劲外放,灼伤肌理。
可如今细想……抱丹境的劲力,再如何凝练,也难达此效。倒是霍三爷袖中那柄黄铜短铳,枪管内壁若刻有螺旋纹路,发射时火药爆燃,气流高速旋转,竟能激发出一道灼热罡风——洋人新研的“旋风铳”,津门道上只闻其名,未见其形。
陈鹤亭,是死在洋枪之下。
而霍三爷,正用他的尸骨,为陈湛设下死局。
山岳闭上眼,耳边似又响起陈鹤亭咽气前那句破碎的问:“你……有受伤?”
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刀疤,疤痕下,肌肉微微抽动。
伤?当然有。
可真正的伤,从来不在皮肉。
而在人心。
他忽然站起身,将那枚铁菩提轻轻搁在长凳上,转身走向烟馆后巷。脚步沉稳,再无半分佝偻。巷子幽深,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,他踏进阴影的瞬间,身形竟如墨汁滴入清水,轮廓骤然模糊,再迈一步,已彻底融于黑暗。
七宝井就在前方。
井口铁板锈迹斑斑,边缘却有几道崭新的刮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撬动过。山岳蹲下身,指尖拂过刮痕,感受着金属表面细微的震动频率——那是地底深处,有人正用凿子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固执地敲击着井壁青砖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节奏平稳,如同心跳。
他侧耳倾听片刻,忽然伸手,五指并拢,沿着井台内侧一道隐秘凹槽缓缓下移。凹槽尽头,一块青砖微微凸起,砖面纹路与其他砖石迥异,呈细密蜂巢状。
山岳拇指用力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铁板下方传来机括转动的滞涩声。紧接着,井口铁板无声滑开一道缝隙,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。
他毫不犹豫,纵身跃入。
黑暗瞬间吞没身影。
井壁湿滑,青苔厚积。山岳下坠不过三丈,脚下忽然一空,整个人落入软绵绵的稻草堆中。他翻身而起,借着井口透下的微光,看清四周——这并非天然枯井,而是人工开凿的竖井,井底连着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甬道,甬道石壁上,每隔三步,便嵌着一枚黯淡的磷火石,幽绿光芒如鬼眼,映照出墙上深深浅浅的爪痕。
那是人的指甲,抠进坚硬青砖留下的痕迹。
山岳沿着甬道缓步前行,越往深处,空气越冷,血腥味越浓。甬道尽头豁然开朗,竟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。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,石尖凝着水珠,“滴答”、“滴答”,敲打着死寂。
溶洞中央,摆着七口打开的樟木箱。
箱内空空如也。
唯有箱盖内侧,用暗红颜料画着一枚锤头印记——锤头朝下。
山岳心头一沉。
锤头朝下,是“覆灭”之兆。
他快步绕至溶洞东侧,那里堆着几具尸体,盖着白布。他掀开第一块白布,是陈鹤亭的贴身护卫,胸口一个血洞,边缘焦黑卷曲,与陈鹤亭尸身上的伤口如出一辙。
第二具,第三具……直到第七具。
全是陈鹤亭的兄弟。
十七人,只剩六具尸体。
剩下十一人,连同陈鹤亭本人,杳无踪迹。
山岳目光扫过尸体脖颈,所有人的喉骨都被一根极细的银线勒断,断口平滑如镜——这手法,他见过。漕帮刑堂的“千丝绞”,专杀叛徒,不留痕迹。
他蹲下身,掰开其中一具尸体紧握的右手。掌心赫然攥着半截断指,断口参差,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淤泥。他小心刮下一点泥屑,凑近鼻端——泥中混着极淡的硫磺味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余韵。
是火药。
不是黑火药,是洋人新式的无烟火药。
山岳缓缓站起身,望向溶洞最幽暗的西北角。那里,钟乳石密集如林,石缝间,隐约可见一道窄窄的石阶,蜿蜒向上,隐没在黑暗里。
石阶尽头,必然连着另一处出口。
而出口之外……
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金属刮擦石壁的锐响。
“嚓。”
紧接着,是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
那咳嗽声,沙哑,疲惫,却带着一种山岳无比熟悉的、属于老拳师的底气——胸腔深处,气血鼓荡如潮。
山岳猛地转身,身形如离弦之箭,朝着石阶疾掠而去。衣袂破风,惊起溶洞内栖息的蝙蝠,黑压压一片扑向洞顶,翅膀扇动声汇成一片阴森嗡鸣。
他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第二级。
第三级……
每一步落下,脚下石阶都传来细微震颤,仿佛整座地底,都在他足下微微战栗。
而那咳嗽声,越来越清晰。
越来越近。
山岳的脚步,却渐渐慢了下来。
他停在第九级石阶上,仰头望去。黑暗深处,两点幽绿磷火,正静静悬浮,如同墓穴守灵的鬼眼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陈鹤亭没十七个兄弟,死了十一人。
剩下六人,连同陈鹤亭本人,并非被掳走。
而是……主动走入了这地底迷宫。
他们知道霍三爷在等。
所以,他们将计就计,把自己,连同陈湛,一起,引向这口七宝井。
引向,那未知的、通往地狱的第九级台阶。
山岳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激起一阵尖锐刺痛。他抬手,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,指尖触到颧骨上那道用炭灰伪造的凸起——那不是伤疤,是伪装的面具。
真正的伤疤,在皮肉之下,在骨缝之间,在每一次丹田金丹搏动时,撕扯着经脉的隐痛。
他向前,踏上第十级石阶。
石阶尽头,黑暗如墨。
而墨色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缓缓睁开眼睛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