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云深放下茶碗,叹了一声,“尹福这人心眼多,做事不够光明磊落,但功夫是真的好,八卦掌练到他那个份上的,不多了。“
张殿华道:“我在宫里跟尹福交手过,他八卦功夫太滑了,功力火...
法租界公董局那栋三层灰石小楼,此刻正被六盏煤气灯照得透亮。雕花铁艺栏杆在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,二楼窗口垂着墨绿色丝绒帘子,帘角被夜风掀开一线,露出里面晃动的人影——有人在踱步,有人端着银质咖啡杯立于窗畔,还有人俯身在长桌前摊开一张津门地图,指尖用力戳着金刚桥一带。
王顺领着十几名巡捕停在台阶下,靴底踩碎了一小片积水。他抬手整了整领口,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左轮的枪柄,金属冰凉,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台阶上两名穿黑呢制服、佩银星肩章的法国巡警立刻转身,步枪斜举,枪口微微下压,眼神锐利如刀。
王顺没说话,只朝身后一名华人巡捕颔首。
那人立刻上前一步,从怀中掏出一块黄铜铭牌,正面刻着“津门巡捕房副总捕”八字,背面是英法双语编号,火漆印尚新,边角还沾着未干的血渍——是他今夜亲手从一具尸体脖颈上摘下来的。
法国巡警验过铭牌,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收枪退后半步,另一人则快步上楼通报。
不到三十秒,二楼东侧窗口的帘子被彻底拉开,一个穿深蓝燕尾服、蓄着精致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来。他左手扶着窗框,右手夹着一支细长雪茄,烟头明明灭灭,在夜色里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。
“邵先生?”他开口,法语里带着伦敦腔调,“请上来。利维斯董事刚到,正在等您。”
王顺喉结一滚,应了声“是”,随即迈步登阶。
台阶共十三级,每一步都像踏在绷紧的弓弦上。
他刚踏上最后一级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重物坠地,又似皮囊砸在湿砖上。他脚步微滞,但没回头。身后那十几名巡捕依旧肃立原地,纹丝不动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可王顺知道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方才还隐约能听见远处巡捕哨音、马车辘辘、甚至对岸老城区狗吠的杂声,此刻全没了。连风也停了。空气凝滞如胶,沉甸甸压在耳膜上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右侧墙根——那里本该蹲着个卖报少年,此刻空荡荡只剩一只翻倒的竹筐,筐底压着半张《京津泰晤士报》,头版标题赫然是:“飞天盗贾森现身津门!漕帮大师爷计谦暴毙码头!”
王顺心头一跳,脚步加快,几乎是抢进了公董局大门。
门内是挑高穹顶大厅,水晶吊灯悬在五米高空,光晕洒落如金箔。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,清晰得能数清睫毛。长桌尽头坐着三人:利维斯董事,戴单片眼镜,手指正无意识敲击桌面;一位身着玄色长衫的老者,闭目端坐,膝上横着一柄紫檀木鞘短剑,鞘口隐有寒光游走;还有一人背对门口,身形魁梧,肩宽得几乎撑满门框,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身。
王顺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人眉骨高耸,鼻梁如刃,左颊一道旧疤自耳垂斜贯至下颌,与陈湛易容后的样貌,分毫不差。
不是陈湛。
是邵平。
真正的邵平。
王顺浑身血液瞬间冻住,膝盖发软,竟忘了行礼,只死死盯着那张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邵平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声音低沉如砂纸磨铁:“王捕头,辛苦了。”
王顺猛地低头,额头几乎触到胸口,声音嘶哑:“邵……邵大人,您……您不是在……”
“在戈登堂?”邵平缓步走近,皮鞋踏在大理石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王顺脊椎上,“我在。我一直在。”
他停在王顺面前半尺,微微俯身,目光如钉:“你进牢房时,看见陈湛尸体,有没有碰他?”
王顺额角沁出冷汗,摇头:“没有……不敢。”
“很好。”邵平直起身,抬手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沉得让王顺肩胛骨隐隐作痛,“那你可知,陈湛临死前,说了什么?”
王顺喉结滚动:“他……他没说……只……只喊了句‘是你’……”
邵平轻笑一声,转头望向长桌尽头那位玄衣老者:“李老,您听到了?”
老者缓缓睁眼,眸子漆黑如古井,不见波澜:“嗯。他认得出人,却认不出脸。这说明——易容术未破其神,而破其骨。骨相已改,神韵未移,是因他见过太多次那双眼睛。”
邵平点头,再看向利维斯:“董事先生,陈湛已死,但贾森未死。方才我命人查验尸身,指腹有茧,虎口有裂,是常年握刀所致;可陈湛惯用拳,十指修长,指甲修剪齐整,绝非用刀之人。”
利维斯放下雪茄,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: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——”邵平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锤,“陈湛是饵,是替,是邵某亲手放在牢房里的活棺材!真正的贾森,此刻就在这栋楼里!”
话音未落,整座公董局所有煤气灯同时爆裂!
不是炸开,而是无声熄灭——火苗一缩,化作一缕青烟,顷刻消散。大厅陷入绝对黑暗,唯有窗外月光惨白,泼在大理石地上,映出无数扭曲人影。
王顺本能去摸枪,指尖刚触到枪柄,后颈一凉。
不是刀,也不是手。
是风。
一道风贴着皮肉掠过,快得连汗毛都来不及竖起。他浑身僵直,连眨眼都不敢,只觉那风绕颈三匝,最后停在自己右耳后寸许,仿佛有谁正屏息吐纳,气息灼热,拂得耳廓发麻。
“王捕头。”那声音响起,竟是陈湛的嗓音,低哑,疲惫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熟稔,“你记得巷子里那碗稀粥么?”
王顺瞳孔骤缩。
记得。那碗凉透的稀粥,搁在铁桌上,碗沿有缺口,米粒沉底,浮着几星油花。陈湛当时就坐在对面,手腕拷在桌下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可眼神清亮得像淬了霜的刀。
“你喂我喝了一口。”陈湛声音更近了,几乎贴着他耳骨,“你说,‘喝吧,喝完好上路’。”
王顺喉头涌上腥甜,牙齿不受控地打颤: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
“你喂了。”陈湛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你怕我死得太快,怕审不出东西,所以亲手喂我一口活命的粥——可你不知道,那口粥里,混了三钱断肠草汁,半钱鹤顶红粉,还有……我咬碎舌根时,喷进去的一滴血。”
黑暗中,王顺忽然感到舌尖一麻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的麻,带着铁锈味的麻,顺着舌根往上爬,直冲太阳穴。
他眼前发黑,双腿一软,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“啊——!”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叫,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,指甲刮过皮肤,留下四道血痕。可那麻意不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