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老男人,正是天府赵家的当代家主,赵识哲。
同时也是赵星儿的父亲。
自星儿秘密离家出走以后,已经小半年没有见过他了。如今在这样的地方见到父亲,她当然十...
张普陀躺在坑底,胸口塌陷处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发出湿漉漉的、像破风箱似的嘶声。他眼白翻得厉害,瞳孔散开又聚拢,聚拢又散开,仿佛有两股力气在争抢这双眼睛的控制权——一股是濒死前本能的涣散,另一股是不甘心熄灭的执念。那执念烧得极烫,烫得他喉头腥甜上涌,却连呛咳都发不出完整一声,只从齿缝里漏出半截气音: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不是天命。
是嘲弄。
是修仙界最冷酷的因果律:你刚以为自己摸到了门槛,门就塌了;你刚攥住一线光,光就碎成齑粉,还扎进你眼皮底下。
赤炎罡气仍在挣扎。那抹新生的灵性并未消散,反而像垂死萤火,在他断裂的肋骨间游走、缠绕、试图拼凑血肉。可它太小了,太稚嫩了,小得连一根断掉的肩胛骨都托不起来。火苗在皮肉缝隙里明明灭灭,映得他青紫的脸忽明忽暗,像一盏被暴雨打透的纸灯笼,灯芯将尽,纸壳已焦。
观众席早炸开了锅。
“卧槽这拳……这真是罡境?!”
“我刚查了资料,岳闻报名表写的是‘散修,无师承,江城户籍’……散修?!散修能一拳把后期罡气打散?!”
“张普陀的赤炎是赤牢山秘传《九转焚心诀》的变种啊!据说练到大成能熔金化铁,刚才那火苗明明已经凝出三寸灵焰了!”
“别吵了!快看裁判!”
裁判果然动了。
那位始终立在擂台边缘、银发束冠、袖口绣着七道云纹的老者,终于抬起了手。指尖一弹,一道澄澈如水的青光无声泼洒而下,如薄雾般笼罩全场。烟尘瞬息沉降,肆虐的灵气余波被驯服,桌椅残骸静止悬停于半空,连空气里飘浮的灰烬都凝滞不动——这是相境修士对局部时空最精微的掌控力,名为“定渊”。
他缓步走入坑洞边缘,俯视张普陀。
没有怜悯,没有叹息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具正被赤炎徒劳舔舐的躯体。他目光只落在张普陀左耳后一道浅褐色胎记上,片刻后,指尖轻点虚空,一枚朱砂符印凭空浮现,缓缓沉入张普陀额心。
胎记微微一灼,随即隐没。
“赤牢山张氏支脉,丙寅年生,根骨中上,火灵偏盛,罡气初具灵性。”老者声音平直如尺,“伤势判定:脊椎第三节断裂,左肺穿孔,十二处长骨骨折,心脉震颤未绝,神魂受创轻微……符合‘重伤不殒’标准。”
话音落,他袖袍一拂。
坑底忽然浮起一缕淡金色丝线,细如蛛丝,却重若山岳,倏然缠上张普陀手腕。丝线另一端,直没入虚空深处——那是江城修真联盟特设的“接引阵”,专为突围赛重伤者开辟的紧急传送通道。金丝一亮,张普陀整个人便如被抽去所有重量,轻飘飘离地而起,朝半空某处幽暗漩涡滑去。
“等等!”魏平突然暴喝,竟一步踏出解说台,足下青砖寸寸龟裂,“他还没咽气!按规则,只要神魂未散,还能开口认输,就该给机会!”
老者脚步未停,只侧首瞥来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威压,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,仿佛魏平不是个活人,而是一块挡路的顽石。
“魏长老。”他唤得极淡,“您忘了《江城突围赛章程》第七条第三款?‘临阵突破者,若于突破后三息内未主动认输,即视为自愿承受后续一切战果,联盟概不介入干预’。方才,张普陀站起时,曾仰天长啸——啸声洪亮,气息绵长,神志清明。此为明证。”
魏平喉咙一哽,哑然。
苏老这时才慢悠悠起身,指尖拈起桌上半块未被魏平嚼碎的屏幕边角,轻轻一碾,玻璃碴簌簌落下:“老魏,你急什么?赤牢山的接引阵,比咱们这儿的急救符可靠谱多了。再说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擂台中央那个始终静立如松的青衫身影,“岳闻收手很稳。最后一拳,偏了三分,避开了心窍与识海。若真想杀,张普陀现在该是具焦尸,而不是还能被接引走的活口。”
魏平猛地转头盯住岳闻。
青年正背对着众人,低头检视自己右拳。指节处皮肤皲裂,渗出细密血珠,可那血珠尚未滴落,便被一层极淡的青紫色薄雾裹住,迅速凝结成痂。他随手抹去血痂,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,动作随意得像掸掉一粒灰尘。
“……狂龙燃血术?”魏平声音干涩,“这功法……不是早就失传了么?”
“失传?”苏老轻笑,“只是没人练得出来罢了。胡云霆当年在青崖试炼场硬扛三道雷劫,靠的就是这术法残篇里的‘血沸引雷’之法。可惜他没悟透最后一步‘龙蛰归藏’,雷劫过后浑身经脉焦黑,躺了整整三年。”
魏平没接话。他盯着岳闻的背影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在江城北市旧书摊翻到一本虫蛀严重的《荒古锻体录》,泛黄纸页夹缝里,用炭笔潦草写着几行小字:“……龙血非血,乃天地初开时未凝之炁;燃血非燃,实为引炁贯脉,以身为炉,以魂为薪……”
当时他嗤之以鼻,随手将书塞回摊主怀里。
此刻,那几行字却像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他太阳穴。
“他不是散修。”魏平忽然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苏老没应声,只将手中玻璃渣尽数倾入茶杯,清水瞬间浑浊如墨。
擂台上,岳闻已转身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无胜者的骄矜,也无搏杀后的疲惫,平静得像刚浇完一盆花。目光掠过观众席,掠过解说台,最后落在坑洞边缘——那里,张普陀被金丝拽走时,一只沾满灰土的手从坑沿垂下,五指痉挛般张开又攥紧,指甲深深抠进碎裂的青砖缝里,留下五道血痕。
岳闻停步。
沉默两息。
然后,他弯腰,从坑沿拾起一样东西。
是张普陀那柄断剑。
半截剑身通体赤红,剑尖扭曲变形,断口处尚有未熄的白金灵火幽幽跳动。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符纸,纸面焦黑,隐约可见“赤牢”二字。
他拇指抚过剑脊,动作轻缓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。指腹所过之处,那点残火竟悄然收敛,温顺地伏在剑身之上,不再灼人。
接着,他将断剑横举胸前,朝坑洞方向,微微颔首。
不是致意,不是歉意,更非施舍。
是敬。
敬一个倒下的人,曾让自己的拳头,真正热了一次。
这一礼,极短,极轻,却让全场骤然失声。
连弹幕都卡了半秒。
“……他干嘛?”
“对尸体行礼?不至于吧……”
“等等!你们看剑!那火!那火怎么不烧他手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