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流星从上方向胡家庄园砸过去，在马上要砸到房屋之前，被半空中骤然出现的一道屏障拦住。庄园外的雾气骤然消散，显露出一道倒扣在庄园上方的白色光弧。
火焰炸散成雨，哗啦啦落了下去。
...
凌晨一点十七分，一号城东公墓铁门虚掩着，锈蚀的铰链在穿林而过的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像垂死者的喉管被掐住后漏出的最后一丝气音。
岳闻蹲在第三排无名碑后，指尖捻着半片枯槐叶，叶脉早已干裂，却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——不是草木本味，而是经年累月浸透丹炉火毒、又被阴气反复腌渍后的腐甜。他数过，这排碑下埋着七具尸骨，生前皆是普渡宗江城研究所早期试药失败的“自愿者”，骨殖上至今缠着未散尽的赤麟蛊丝，一碰即断，断处泛着幽红微光。
他没动。
因为三分钟前，有道白影从公墓西侧的梧桐树冠间滑落，足尖点地时连落叶都未惊起半片。那人停在第七座碑前，静静站了四十七秒，随后伸手按向碑面——指尖离石面尚有三寸，整块青灰碑石忽然如水波般漾开涟漪，碑文扭曲、消融，露出其后一道嵌在岩壁里的青铜门扉。门环是两条交颈衔尾的赤鳞小蛇，蛇眼嵌着两粒褪色的朱砂痣。
岳闻屏住呼吸。
那白袍人并未推门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，轻轻一摇。
“叮。”
铃声清越，却无回响。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吸尽了所有震颤，连公墓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引擎嗡鸣，都在这一瞬被抽成了真空。
青铜门无声开启。
白袍人侧身而入，袍角拂过门槛时，岳闻终于看清他腰间悬着的东西——不是宗门玉牌，也不是制式法器，而是一枚黄铜铸就的药杵，杵头微弯，杵身刻满细密符文，最末端，用极细的金线缠着三根灰白发丝，在门内透出的幽绿磷火映照下，竟隐隐泛出龙鳞般的碎光。
岳闻瞳孔骤缩。
那是“龙髓引”——普渡宗药王院秘传的活体引气法器，需以罡境以上修士精血为墨、真龙残息为引，在活人脊椎骨上刻写三日三夜方成。持此物者，必是药王院直系血脉，且曾亲赴龙冢取息。胡瀚一绝不可能把这种东西交给一个外派执事；而此人能将其随身佩带，又敢独自赴约……要么是疯子，要么是真有底气。
岳闻缓缓松开捏着枯叶的手指。
叶脉在他掌心寸寸化为齑粉，簌簌滑落。
他等的不是这个人进门，而是门开之后，那扇门背后必然存在的“第二重门”。
果然，青铜门闭合三息，岩壁深处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似机括咬合。紧接着，右侧第三座石碑底部，一块巴掌大的苔藓突然簌簌剥落，露出下方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，缝隙边缘，赫然也刻着两条交颈赤蛇——但蛇眼是空的，只余两个黑洞洞的凹坑。
岳闻起身，鞋底碾过半截断香。
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贴着碑林阴影掠向那处缝隙。身形将没入黑暗之际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：“岳先生倒是守时。”
岳闻脚步未停，声音却已飘向后方：“甄执事若信得过我，此刻该在门内等我；若信不过，此刻该在门外观我是否带了帮手。你既在门外开口，说明你既怕我反悔，又怕我真有本事——你根本没进过那扇门，对不对？”
身后寂静两秒。
白袍人缓缓转过身，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，右颊横着一道陈年旧疤，形如蜈蚣，疤痕尽头，竟嵌着半粒暗红色的结晶——那是长期吞服“血魄丹”后，药毒反噬于皮下的典型征兆。他盯着岳闻背影，忽然抬手，将那枚黄铜药杵解下，平托于掌心：“岳先生既知龙髓引，便该知它有个规矩——持杵者若说谎，杵中龙息反噬，三日内七窍流血而亡。我以此杵立誓：今夜只我一人赴约，所求唯信物真伪，绝无加害之心。”
岳闻终于停下，却未回头：“那你为何不进门？”
“门后是药王院‘问心阵’。”甄波朗嗓音低哑下去，“阵中十步一幻，百步一劫。若你给的信物是假，我踏进第三步，神魂便会被扯成碎片。我信不过你，更信不过自己的命。”
岳闻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却让甄波朗耳后汗毛倒竖。
“所以你选了这个‘活门’？”岳闻终于转身，墨镜遮住了所有眼神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，“可你知道吗？这缝隙里，埋着三十六根‘锁灵钉’，钉尖朝内，钉尾连着阵枢。只要我踏入半步，钉尖就会倒刺而出，扎进我的脚踝经脉，瞬间废掉我一条腿——然后你就能把我拖进去，慢慢审问。”
甄波朗脸色微变：“你怎会……”
“因为这钉子，和你们研究所地下三层的‘拘魂牢’用的是同一批炼材。”岳闻向前踱了一步，脚下枯枝断裂声清晰可闻，“你们上周刚运来三箱‘玄铁鳞粉’，混着黑曜石浆涂满了整个牢房地面。而这些钉子上的鳞粉气味，比牢房里还浓三分。”
甄波朗沉默良久，忽然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，缓缓展开——帕子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枚碎裂的玉牌，赤红如凝固的血，边缘参差如犬齿，正面“药王院”三字已被裂痕劈成两半，字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雾，雾气缭绕中，隐约可见一条蜷缩的小龙虚影，正微微翕动龙吻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甄波朗声音发紧，“我亲自验过，玉牌内封存的龙息，与我杵中气息同源同质。”
岳闻没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盯着那缕黑雾中的龙影，忽然问道：“药罐子失踪那天，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道袍？”
甄波朗一怔：“……青灰。”
“左袖口，有没有补丁？”
“有。三处，都是用同色布料补的。”
“补丁底下，是不是绣着一只歪嘴狐狸？”
甄波朗浑身一震，手指猛地攥紧帕子，指节发白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岳闻终于抬手，却不是去拿玉牌，而是从自己颈后衣领内抽出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链——链坠是一枚小小的、半透明的琥珀色晶体，内部封着一滴早已凝固的暗金色血液，在公墓幽光下，竟隐隐折射出龙鳞般的虹彩。
“因为他临走前，把这滴血给了我。”岳闻声音平淡无波，“说这是他偷偷从药王院禁地‘龙涎池’里舀出来的，让我保管好。如果哪天他回不来，就把它交给能认出他袖口狐狸的人。”
甄波朗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半步，几乎撞上身后石碑。
他死死盯着那滴血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忽然双膝一软，竟是直挺挺跪倒在碑前青砖上，额头重重磕向地面：“弟子……甄波朗，叩见少主！”
岳闻没扶他。
他静静看着这个自称“内门亲传”的执事伏在地上，肩膀剧烈颤抖，不知是恐惧还是狂喜。过了许久，才淡淡道：“起来吧。药罐子没死，只是被困在一处叫‘仙露谷’的地方。他让我告诉你——当年替他挨下‘九转噬心丹’的人，是你师父‘枯藤真人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