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凡之所以让他们大量弄牦牛,是因为即使是后世,在雪区,甚至是喜马拉雅山区,没有公路的地方,牦牛...
涂山月搁下茶盏,指尖在青瓷边沿轻轻一叩,发出清越一声响。她没再追问青海战法,只是垂眸盯着自己腕上那串红珊瑚珠子——颗颗浑圆如血,是去年杨凡打下哈密后亲手挑的,说像她发火时眼尾烧起的那一抹艳色。林月如却已松开杨凡胳膊,转身从多宝格最底层抽出个紫檀匣子,指尖微颤着掀开盖子。里头静静躺着三封信,火漆印还是崭新的,朱砂红得刺眼。
“老爷,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吕宋府徐云案,小红昨夜连夜飞艇返航,在马尼拉港外截住一艘郑家快船。船上搜出徐云亲笔密信七封,全数誊抄在此。其中一封,是写给郑芝龙的义子郑鸿逵的,末尾落款……按了右手食指血印。”
杨凡没伸手去接。他只抬眼扫了林月如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像冬日湖面掠过的一缕风,却让林月如后颈汗毛骤然竖起。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——不是震怒,而是彻底熄了火,冷得能结霜。当年处置叛变的锦衣卫百户时,老爷也是这样看的。
“念。”杨凡说。
林月如深吸一口气,展开第一封:“……铜锭已分三批运抵月港,共二百三十七吨,按议价八成付银。郑总兵允诺,若三年内助我等驱逐西班牙人、独占吕宋全岛,愿以漳州水寨为质,引我族人入闽垦殖……”
涂山月忽然嗤笑出声:“哟,还惦记着回老家?漳州水寨可是戚继光练兵的老地方,郑芝龙敢拿这个当投名状?怕不是想让咱们替他把福建巡抚衙门也端了。”
林月如充耳不闻,继续念第二封:“……炮铜纯度已达府中标准九成五,卜加劳厂匠人验过,言道‘此非大明工匠所铸,必有西洋秘法掺入’。已托葡商转运澳门,换购红夷大炮图样十二幅、弗朗机子铳三百杆……”
“停。”杨凡打断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刀柄——那是把仿奥斯曼弯刀,乌木鞘上嵌着七颗绿松石。“弗朗机子铳?葡萄牙人连子铳都肯卖?”
“不是卖,是租。”林月如终于抬眼,瞳孔深处映着烛火,“郑家付了十年租金,每月白银五千两。葡人允诺,若郑家与我府开战,即刻毁约,且将图纸焚尽。但若郑家胜,则十年期满,图纸永归郑氏所有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窗外雪粒子噼啪敲打窗纸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梅香抱着暖炉缩在角落,陈曦悄悄攥紧了袖口——她记得清楚,去年腊月杨凡曾亲口下令:凡泄火器图样予外藩者,凌迟。
杨凡忽然问:“徐云家里几口人?”
“父母健在,妻室新丧未满百日,遗下一子,年方五岁。”林月如答得极快,仿佛早备好了答案。
“哦?”杨凡挑眉,“妻室怎么死的?”
“坠井。”林月如垂眸,“尸身捞起时,左手攥着半截断簪,簪头刻着‘忠’字。仵作验过,指甲缝里全是井壁青苔。”
涂山月猛地坐直:“等等!忠字簪?徐家祖上是洪武年间锦衣卫千户,因不肯诬陷蓝玉谋反被削籍,这簪子该是传家物——徐云他娘,莫不是当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远房侄女?”
林月如点头:“正是。徐云幼时启蒙,用的就是蒋瓛手抄《纪效新书》残卷。他爹临终前,把这卷子压在他枕头底下,说‘读书人骨头要硬,别学你叔祖蒋瓛,跪着写字,跪着杀人’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。
杨凡缓缓起身,踱至窗前。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,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窗外,杨府校场方向隐约传来骑兵操演的号角声,苍凉悠长,穿透风雪而来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辽东,那个冻得手指溃烂却坚持校准燧发枪射角的年轻铁匠——也是姓徐,也是锦衣卫后人,最后倒在建奴火铳阵前三步,背上插着七支箭,手里还攥着半块铅模。
“把徐云押回来。”杨凡声音很轻,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,“不审,不判,不斩。让他亲自来校场,教骑兵教导团的火铳手,怎么用弗朗机子铳在马背上三连发。”
涂山月怔住:“老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他既然懂子铳,就该知道火绳枪装填慢,弗朗机靠子铳轮换才能速射。”杨凡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徐云不是蠢货。他贪财,但更怕死。郑家许他闽南三县世袭土司,可他儿子活不过十五——郑鸿逵去年在金门岛上,把七个通敌的汉人家族男丁全剁了喂狗,女眷充作军妓,孩子一律割舌。”
林月如指尖发白:“所以徐云才铤而走险?”
“不。”杨凡摇头,“他是想赌一把。赌我念在蒋瓛当年拒签蓝玉冤案供词的份上,留他徐家血脉。赌我舍不得那些炮铜技术失传——毕竟整个杨府,只有他和两个聋哑老匠会用坩埚配比炮铜。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赌我不会为了二百吨铜,杀一个真正懂火器的人。”
梅香突然小声插话:“老爷,徐云在马尼拉建了座祠堂,供着岳武穆和戚少保牌位,香火比西班牙教堂还旺呢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雪粒子声更密了。
杨凡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温度,却让涂山月莫名想起去年秋猎时,老爷用燧发枪打下三只盘旋的秃鹫——枪声未落,秃鹫尸体已在半空散成血雾。
“传令。”他解下腰间令牌抛给陈曦,“命王浩即刻率西宁指挥使司所有骑营,沿祁连山北麓西进,于嘉峪关外设伏。不许接战,只许放哨。见有驼队自西而来,无论是否挂我杨府旗号,一律扣下,原地待命。”
“老爷!”涂山月霍然起身,“您这是防谁?”
“防一支该死在三年前的驼队。”杨凡走到案前,提起狼毫蘸浓墨,在素笺上写下四个字:天启七年。墨迹未干,他抬手撕下纸角,塞进炭盆。橘红火焰瞬间吞没那四个字,腾起一缕青烟,带着焦糊味儿直冲房梁。
林月如瞳孔骤缩。天启七年冬,皇太极破关前半月,确有一支三百人的商队自哈密出发,打着杨府商号旗号,载着三十车“西域美玉”,经河西走廊直抵北京。后来查实,车上全是淬毒弩矢与火油罐——专为蓟门之战准备。带队管事当场服毒,余者皆被锦衣卫剁碎喂狗。但没人知道,那商队账册最后一页,写着“玉料采购款,由吕宋府徐记钱庄承兑”。
“徐云他爹……当年就是那支商队的押运副使。”杨凡望着炭盆里翻腾的灰烬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爹没死。被皇太极赏了三刀,放回来当活证人,说杨府通敌。结果他爹爬回兰州城门口,咬断自己舌头,用血在地上写了十六个字:‘徐某失职,累及主君。儿孙若存,勿认贼寇’。”
涂山月倒吸一口冷气。她终于明白为何徐云宁可背叛,也要保住儿子性命——那孩子生下来就缺了一只耳朵,正是当年徐父挨第三刀时,被建奴用火钳夹掉的。
“所以您让徐云教骑兵?”林月如声音发紧。
“教他们怎么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,用弗朗机子铳打穿三层牛皮甲。”杨凡转身,目光如刃,“再教他们,怎么把子铳里的火药,换成硝石粉与硫磺混合的‘雪崩弹’——炸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