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队长咬紧牙关,猛地抽出腰刀,一刀劈断望楼支柱。整座木楼轰然倾塌,将库里残躯与那顶破碎的金冠,一同掩埋在焦黑断木与滚烫灰烬之下。
营垒内,杨凡放下望远镜。
“库里死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确认今日天气阴晴。
安三溪点头:“狄平带人摸进去时,人已断气。身上三处枪伤,一处刀创,都是死后补的。”
“厚葬。”杨凡说,“以布哈拉大汗之礼,棺椁用柏木,覆金箔,葬于天山南麓古道旁。立碑,刻‘故布哈拉汗国主库里汗之墓’,不提胜败,只记其名。”
众人微怔。涂山月刚被林月如拽回帐中喝了半盏热茶,闻言又掀帘出来,狐疑道:“老爷,他可是带五万人来取你项上人头的。”
“所以他配得上一块碑。”杨凡目光扫过战场,“游牧民族的规矩,败者当葬于故土之侧,魂归草原。他虽败,却未曾降,未曾逃,未曾弃甲。这点骨气,值得敬一炷香。”
他转身走向炮位,靴底碾过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。那人睁着眼,瞳孔已散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矛,矛尖上挂着一缕灰白头发——不知是敌是友。
吴冰正在指挥炮手更换弹种。“葡萄弹耗尽,换霰弹!三磅炮射程缩短至一百二十米,重点覆盖战壕前三十米!”
“不必。”杨凡摆手,“收炮。让步兵清理残敌。”
“可还有近万溃兵在圈内挣扎……”
“让他们跑。”杨凡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放一条生路给他们。”
众人愕然。
褚志诚忍不住开口:“侯爷,此战若全歼,布哈拉汗国再无翻身之力!”
杨凡看了他一眼,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:“褚指挥使,你可知为何蒙古人当年横扫欧亚,却始终未能真正统治中原?”
褚志诚一愣,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只知杀戮,不知留余。”杨凡指向远处滚滚烟尘,“今日放走这万余人,他们回去会哭诉杨凡如何残忍,如何用妖法杀人。他们会把恐惧刻进骨头里,传给子孙。十年后,二十年后,只要听见‘定远侯’三字,西域诸国君主夜里都要惊醒——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西南:“况且……东边,建奴的细作,已经在嘉峪关外转悠三个月了。他们需要亲眼看看,什么叫做……钢铁的意志。”
话音落下,号角声陡然变换。
不再是进攻的激越长鸣,而是低沉、悠远、带着苍凉意味的收兵调。四面营垒同时升起白旗,步兵缓缓后撤,机枪停止咆哮,连最后几门三磅炮也悄然垂下炮口,炮管上水套筒里的蒸汽,正丝丝缕缕升腾而起,在寒风中凝成一缕缕细白雾气。
溃兵们起初不敢信,伏在尸堆里颤抖观望。直到看见沙袋墙上火枪手真的开始收枪、整队、转身离去,才有人试探着爬起,踉跄奔逃。越来越多的人跟上,汇成一股污浊的洪流,朝着西北方向亡命奔去。他们丢弃了所有旗帜、辎重、甚至同伴的尸体,只带着一身血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,消失在戈壁滩尽头的地平线下。
战壕内,士兵们默默收拾弹壳、擦拭枪管、清点伤亡。没人欢呼,没人庆贺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、血腥与焦糊混合的刺鼻气味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陈曦捧着一碗姜汤走到杨凡身边,手仍有些抖:“老爷……接下来呢?”
杨凡接过碗,暖意从陶壁渗入掌心。他望着西北方向,那里天色渐暗,云层低垂,像一块巨大的、浸透了血的灰布。
“接下来?”他轻啜一口姜汤,辛辣感直冲鼻腔,“接下来,该轮到建奴了。”
他忽然转身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:“传令——工兵营即刻开赴嘉峪关,加固城防,铺设铁轨支线至肃州;军械司三日内提交新式线膛步枪图纸,要求射程五百步,精度误差不超过两寸;安三溪,你带五百精骑,沿玉门关北线巡哨,凡遇建奴细作,格杀勿论,首级悬于关城示众三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冽如刀:
“告诉努尔哈赤——他的八旗铁骑,若敢越嘉峪关一步……”
“我便让整个河西走廊,变成他的坟场。”
风掠过沙袋墙,卷起一蓬暗红沙尘,打着旋儿升上天空。远处,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天山雪峰背后,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赤金色。血未干,火未熄,而新的风暴,已在东方地平线悄然凝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