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神魂，而是纯粹的……劫气。
九劫剑骨，初启一劫。
天光骤裂，一道血色雷霆，自云层深处无声劈落，不击陈平安，不劈山岳，而是直直贯入邱四平头颅眉心！
滋啦——
焦黑皮肉瞬间剥落，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颅骨，而颅骨之上，九道血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、交织，最终凝成一枚猩红剑印。
“劫印反噬？”古月千方失声。
“不……是借尸炼劫！”雷啸天倒吸一口冷气，“他要用邱四平的尸身，补全第九劫！”
陈平安神色未变，只是缓缓将头颅收回，置于刀鞘之侧。
“沈道友好算计。”他轻笑，“借邱长老之死，淬你九劫剑骨；借童长老之怒，试我底细深浅；借云山小会之名，集百位天人见证，坐实我‘狂悖无道’之名……一石三鸟，好得很。”
他忽而抬眸，望向远处山崖上静立不动的顾家队伍。
“只是……顾家主，您真打算让这位‘送葬人’，娶走您唯一的女儿么？”
顾家主身形一僵。
全场哗然。
谁都知道，顾家此番答应联姻，是因沈临渊身负天机阁批命——“九劫归一，可证大道，若得顾家‘玄阴玉魄’为引，必破四境，成北山千年未有之大天人”。
可陈平安这句话，却如一把钝刀，狠狠刮过所有人心头。
玄阴玉魄，顾家镇族至宝，乃顾家血脉所孕，唯嫡女可蕴养。若沈临渊真以劫气炼尸、以人命筑道，那玄阴玉魄一旦与之交融，岂非等于将顾家千年气运，尽数喂给一头……食人劫龙？
顾家主沉默良久，终于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陈大人，此事……尚无实证。”
“尚无实证？”陈平安摇头，“那陈某便献上一份‘实证’。”
他右手握刀，左手并指，朝自己左胸一点。
噗——
一滴金红相间的精血，自他指尖沁出，悬浮半空。
血珠之内，竟映出一幕画面：邱四平跪于藏剑峰密室，额头抵地，身后沈临渊负手而立，指尖血线牵引其天灵，九道劫气如锁链缠绕其身；画面一转，邱四平持剑立于云山之巅，眼中无光，唯有一道血符隐现眉心……
“这是……心镜血录？”古大师失声，“以自身精血为媒，摄取死者临终心象？！”
“不止。”陈平安淡淡道，“此血录，还录下了邱长老神魂湮灭前最后一念——‘吾以身为饵，换少主登天’。”
全场死寂。
连童百山都僵在原地。
心镜血录，乃北山镇抚司不传秘术，需以大宗师以上修为、心性澄明如镜者方可施展，且每一滴血录，皆损寿十年。陈平安此举，已非示威，而是……以命证道。
他是在告诉所有人：他不怕死，更不怕得罪任何人。
只要他认定的事，哪怕耗尽寿元，也要撕开真相。
“顾家主。”陈平安收血，目光如炬，“您还要嫁么？”
顾家主嘴唇翕动，终究未能吐出一字。
便在此时，云山之外，忽有三道浩荡神念横空而至，如天河倾泻，瞬间镇压全场躁动。
“北山监正，携敕令驾临——”
“云山小会，即刻中止。”
“陈平安，随我回署，彻查邱四平之死，及问心剑阁……九劫秘事。”
云海裂开，三道身影踏空而来。
为首者，蟒袍玉带，面容古拙，腰悬一方青铜虎符——北山监正，赵玄冥。
他目光如电，扫过童百山、沈临渊、顾家主，最后落在陈平安身上，竟微微颔首。
“陈副镇守，做得很好。”
这一句，如惊雷炸响。
不是“你太冲动”，不是“此事需从长计议”，而是“做得很好”。
赵玄冥身后，两名监察使垂手而立，一人捧敕令金卷，一人执镇岳铁尺，尺身铭文灼灼，赫然是抚司最高规格的“断狱令”。
童百山脸色惨白。
他明白了——陈平安不是孤身赴会。
他身后，站着整个北山镇抚司。
甚至……站着那位从未露面、却令天机阁都忌惮三分的抚司大总管。
沈临渊终于变了脸色。
他盯着陈平安，第一次，眼中浮现出真实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陈平安却看也未看他，只朝赵玄冥拱手一礼：“遵命。”
他转身，走向应从云，脚步沉稳。
“应兄，陈某有一事相求。”
应从云喉头滚动，声音微哑：“陈兄请讲。”
“冰魄寒水……”陈平安压低声音，眸光深邃，“若应兄知其出处，陈某愿以一枚‘破障丹’，外加三枚‘养神玉’为酬。”
应从云一怔，随即苦笑：“陈兄，你可知冰魄寒水……产自北邙绝渊？”
“北邙绝渊？”陈平安眸光一凝。
“对。”应从云低声道，“深渊万丈，寒气凝煞，冰魄寒水只生于最底层的‘寒髓池’。但那里……镇守着一尊……沉睡的武道大天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深深看了陈平安一眼：
“那人，曾是上一任北山大总管。”
陈平安脚步微顿。
风掠过他鬓角，吹起一缕黑发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轻轻点头，声音轻得只有应从云听见：
“原来……是老上司。”
云山之上，风声呜咽。
远处，沈临渊袖中手指，缓缓收紧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血，一滴，落下。
砸在云山青石上，绽开一朵暗红莲花。
而陈平安背影渐远，衣袍翻飞，如刀出鞘，锋芒毕露，却又沉静如渊。
他知道，今日云山一战，不是终结。
而是……北山风云，真正掀起的第一道惊涛。
他更知道，冰魄寒水也好，北邙绝渊也罢，甚至那尊沉睡的大天人……
都不过是序章。
真正的长生之路，从来不在丹炉里，不在典籍中，不在宗门秘藏里。
而在——
他手中这柄，尚未饮够天人血的刀锋之上。
在脚下这方，正被无数双眼睛觊觎、计算、谋划的北山大地之上。
在那些，尚未来得及写进史册、却已在暗处悄然铺开的……万千经验之中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