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里飞倒吸一口冷气，声音都变了调，火铳枪管上的白霜也都抖落了几分。
孔尚昭瞳孔骤缩，连虚弱靠在吕三身上的夜哭郎，也挣扎着抬起了眼皮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...
幽蓝火焰升腾而起的刹那，整座僧兵堂废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——风停了，雪凝了，连远处山涧奔流的水声也骤然沉寂。那点火苗看似微弱，却如活物般吞吐着冷冽寒光，焰心深处，竟浮现出无数细碎人面，无声开阖，似哭似笑，似唤似咒。
李衍闭目端坐，眉心一缕青气缓缓渗出，如游丝般缠绕灯焰。他并非以魂魄离体，而是借这盏“太阴引魂灯”为桥，将自身三魂七魄中“胎光”与“爽灵”两魂悄然渡入地脉阴窍——此法名曰“双影巡阴”，乃上古《玄水秘箓》残卷所载，非至阴之体、通玄之识者不可轻试，稍有不慎，魂丝断裂，便成痴傻白痴，永堕无明。
山僧兵额角沁出豆大汗珠，双手结印已泛青紫，喉间滚动着断续低诵：“……阴司不录其籍，地府不收其名，九幽裂隙，八荒回响……”
嗡——！
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翻了个身。
脚下青砖寸寸龟裂，蛛网般的黑纹自坛心蔓延，所过之处，霜层尽退，露出底下斑驳暗红的旧血渍——那是当年僧兵堂覆灭时，三百僧兵以血肉为祭、封镇山门所留。此刻血纹复苏，竟如活脉搏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震得众人耳膜嗡鸣。
“来了！”武巴低吼，双臂肌肉虬结如铁铸，肩扛虎蹲炮，炮口斜指废墟深处。吕三则袖中滑出三枚青鳞蛊卵，指尖一掐，卵壳裂开，三只通体墨绿、背生薄翼的毒蛉振翅而出，在李衍周身盘旋，嗡鸣声织成一道无形屏障。
废墟中央塌陷的地穴，原本弥漫的寒雾正剧烈翻涌，如同被一只巨手搅动的墨池。雾中，雪女虚影已模糊不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瘦长、佝偻、披着破烂袈裟的身影——它没有脸，唯有一张巨大、歪斜、布满密密麻麻佛经刻痕的铜铃悬于颈前，铃舌竟是半截枯骨。
“铛——”
铜铃无风自鸣。
声音不高，却直刺神魂。
李衍身形猛地一颤，鼻腔沁出血丝，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。他唇齿未动，可嗓音却陡然拔高，嘶哑如砂石刮过青铜：“……汝……非……僧……亦……非……鬼……是何……根脚？！”
那铜铃怪影微微侧首，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，随即，铃舌枯骨轻轻一晃。
“铛——”
第二声。
李衍喉头一甜，“哇”地喷出一口黑血，血珠尚未落地，竟在半空凝成细小佛字，转瞬化灰。
“是‘守钟僧’！”沙里飞脸色骤变，枪口急转，对准那铜铃，“贺茂家私藏的阴神，专守高天原入口钟楼！传说它吞过九百九十九口晨钟魂魄，每响一声，便抽走听者一息阳寿！”
话音未落，第三声铃响已至！
“铛——！！！”
这一次，不是单音，而是连环九响，如暴雨砸鼓！
李衍整个人向后仰倒，七窍齐流黑血，皮肤下隐隐透出金线——那是玄水真炁本能护主，正与入侵的“丧寿阴音”激烈撕扯。他左手五指死死抠进地面，指甲崩裂，鲜血混着泥灰渗入裂缝；右手却仍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上，指节发白，纹丝不动。
“撑住！”武巴怒吼，虎蹲炮轰然炸响！
轰——！
炮弹并未射向铜铃僧，而是精准轰在它脚下那片龟裂地砖中央。震波席卷，碎石飞溅，铜铃僧身影一滞，颈上铜铃嗡鸣骤乱，那连环九响硬生生被截断第七响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——
李衍双眼猛地睁开！
瞳孔已非人色，左眼幽蓝如渊，右眼赤红如熔，两色分明，中间一线银芒如刃劈开！
他未起身，仅右手五指箕张，凌空一抓！
“敕——！”
一声断喝，非人非鬼，带着雷霆碾压之威，更裹挟着滔天玄水煞气！
地底血纹骤然暴亮，如赤蛇狂舞，顺着裂缝疯长，眨眼间攀上铜铃僧双腿。那锈迹斑斑的袈裟瞬间被蚀穿，露出底下森白骨架，骨缝之中，竟钻出无数细小水蛭般的黑虫，疯狂啃噬。
“呃……呃啊——！！！”
铜铃僧首次发出痛苦嘶嚎，颈上铜铃疯狂震颤，却再难发出完整音节。它枯爪猛挥，欲撕裂李衍魂丝，可爪风掠过，只带起一串幽蓝残影——李衍本体仍在坛中，魂影却已借地脉血纹，反向侵入其阴神核心！
“就是现在！”沙里飞咆哮，火枪连发三响，铅弹呈品字形钉入铜铃僧咽喉铜铃缝隙！
“叮！叮！叮！”
三声脆响，铜铃表面裂开蛛网纹路。
李衍魂影厉啸，五指再收——
“剥！”
一声令下，如斩龙筋！
铜铃僧颈骨“咔嚓”断裂，整颗铜铃轰然爆裂！无数金色经文碎片激射而出，撞在岩壁上，竟将坚石蚀出蜂窝般的孔洞。
烟尘散去。
铜铃僧佝偻身影如沙塔崩塌，簌簌消散，唯余一地齑粉，与一枚拳头大小、布满裂痕的青铜铃舌，静静躺在血纹中央。
李衍身体剧烈一晃，喉头腥甜再涌，却强行咽下。他喘息粗重，额角青筋暴跳，左眼幽蓝渐褪，右眼赤红却愈发炽烈，仿佛有熔岩在瞳底奔流。
“咳……”他咳出一口带金丝的黑血，抬手抹去嘴角，“地钉松动……高天原……开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整个鞍马山猛地一震！
不是地震，而是某种宏大存在的“苏醒”。
远处山巅，常年不化的积雪无声崩塌，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岩层。一道巨大、扭曲、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黑色漩涡，在山顶缓缓旋转，无声无息，却将漫天星月尽数吞噬。漩涡中心，隐约可见一条向下延伸的、由骸骨堆砌的螺旋阶梯——那便是高天原真正的入口，传说中通往“黄泉比良坂”的逆向通道！
“成了！”沙里飞狂喜。
可王道玄却面色凝重，盯着那黑色漩涡，声音干涩：“不对……太快了。朱雀门与阴阳寮的煞气波动，尚不足以撬动如此深的根基……除非……”
他猛然抬头，望向京都方向。
那里，本该只是阴煞初涌的夜空，此刻竟浮现出一片诡异的、燃烧着幽绿火焰的云海！云海翻滚，隐约勾勒出一座燃烧的宫殿轮廓——正是皇宫所在！
“有人……提前点燃了第三处地钉！”孔尚昭失声。
“不是我们。”阮阿嫲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贝卦，指节发白，声音颤抖，“是……是‘它’自己醒了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，黑色漩涡深处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跨越千年时光的叹息。
“……久等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