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海市,
虽因尚未正式办婚礼,孟玉楼与扈三娘皆恪守礼数,可当知悉了那位东京李姑娘给扈三娘所言之后,
最终,
孟玉楼与扈三娘,还是当面遣了阳谷县唯一可服侍林溯的李瓶儿...
阳谷县,狮子楼七层。
扈三娘前脚踏出楼梯口,玄女便已收回目光,指尖轻叩紫檀木案沿,发出三声沉而短的闷响。窗外日头正斜,光斑在青砖地上缓缓爬行,像一条无声游弋的金鳞蛇。他并未起身相送,只垂眸盯着自己左手小指——那里一截指甲边缘微微泛白,是方才攥紧扶手时压出来的印子。
不是怒,不是惧,是久违的、猎人撞见另一头猛兽伏于草丛时本能绷紧的脊背。
“有生老母……无方百花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倒真像一对被拆散的孪生子。”
话音未落,袖中忽有微光一闪,一道细如游丝的银芒自腕间缠上指尖,倏然化作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铃铛,通体刻满密密麻麻的星纹,铃舌却是一枚蜷缩的婴孩形状。此物名唤【天机引】,乃吴用魂魄溃散前被聚义堂强行剥离的最后一缕本命星力所凝,尚未完全炼化,此刻却已在他掌心微微震颤,似有灵性地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。
玄女不动声色将铃铛纳入袖中,抬眼望向窗外。
此时正值申时三刻,城西方向忽起一阵异动——并非马蹄奔雷,亦非人声鼎沸,而是一种极低沉、极绵长的嗡鸣,仿佛整座阳谷县城的地脉都在轻轻共振。那声音自地下升腾,穿过青石板、穿过夯土墙、穿过酒肆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,最终钻入耳道,直抵颅骨深处。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几乎同时,楼下传来掌柜急促的脚步声与压得极低的禀报:“林先生!东门那边……杜兴兄弟带了二十个挑夫,抬着六口黑漆大箱进了后巷!说是……说是武大郎托他送来的‘贺礼’!”
玄女眉峰微扬。
武大郎?那个在景阳冈酒楼前蹲着啃桃子、被他随手点化成【地魁星】的矮小汉子?此人如今坐镇清河县新设的【百工坊】,主理火药配方改良与硝石提纯,连李师师都赞其“手稳心细,算账比算命还准”。可他从未让武大郎插手过任何对外联络之事——尤其这等未经通报便直闯狮子楼的举动。
不合常理。
除非……
玄女忽然想起一事:三日前,他在梁山副本中亲手斩杀“天机星”吴用后,系统提示音曾响起——【魔星之力溢散,触发隐性共鸣:凡受天魁星/地魁星双重敕令者,可短暂感应星力波动,且具备一次破格传信权限】
破格传信?
他指尖一弹,袖中天机引骤然轻震,铃舌婴孩睁开双眼,射出一线幽蓝微光,投在桌面一角,竟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:
【大郎不敢扰先生清静。箱中乃新炼“轰天雷”三十六枚,附配火镰、引线、防潮油纸,皆按先生画图所制。另附手札两册:其一为硝磺配比十四种试爆记录;其二……为孟玉楼姑娘昨夜咳血之方,经瓶儿姐姐验过,确系肺痨初起,已备下川贝枇杷膏三坛,藏于第三箱夹层。大郎叩首。】
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极尽虔诚,墨色浓重处,竟似混了点点暗红——不知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玄女眸光骤然转深。
孟玉楼咳血?他竟全然不知。
昨夜他与方腊楼共乘胭脂虎返程,途中情思翻涌,归来又逢扈三娘登门,心神俱被牵扯,竟漏看了这最该警醒的一环。肺痨在北宋,便是阎王递来的催命帖。李瓶儿医术虽精,可若未及时察觉病根,再好的膏方也如隔靴搔痒。
他霍然起身,衣袍带风,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。
“开箱!”
声音不大,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直透楼下。掌柜浑身一激灵,连滚带爬冲下楼去。
片刻后,后巷传来木箱掀盖的闷响,接着是杜兴粗嘎的吆喝:“都闪开!这玩意儿碰不得!大郎说炸起来能掀翻半条街!”话音未落,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便顺着通风口钻入七楼,辛辣呛人,连窗棂上的蛛网都为之簌簌抖动。
玄女已立于窗畔。
他未看那些箱子,目光穿透雕花木棂,落在巷口一辆蒙着灰布的骡车之上。车辕旁站着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,正低头擦拭一把铜柄火镰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。那人右耳垂上,赫然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——与武大郎左耳垂上那颗,分毫不差。
“替身?”玄女喃喃。
不。是分身。
天魁星与地魁星之间,本就存着一种近乎血脉的牵系。当武大郎以全部心神淬炼轰天雷时,其意志已悄然烙印于火药之中;而这份烙印,竟能借由星力共鸣,在千里之外凝出一具可行动、可言说、甚至能模仿主人小动作的傀儡之形。
这才是真正的【地魁星】之力——不是埋头苦干的工匠,而是将“大地”本身化为己用的造物主。
玄女深深吸了一口硫磺气息,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惊疑,而是灼热的战意。
原来如此。吴用的天机星力,并非要用来算计人心,而是作为钥匙,去开启更深层的星图。而武大郎,这个被所有人视为“配角”的矮小汉子,才是真正握着锁孔的人。
“先生!”杜兴的声音带着喘,“箱底有张纸!”
玄女转身,步履沉稳如丈量天地。他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只见上面仅有一行字,墨迹未干,犹带体温:
【大郎不敢擅专。但闻先生欲举大事,恐缺钱粮。故将清河县三十家糖坊、十二家染坊、七处盐引私票,尽数抵押予临清钱庄,换得现银三万贯。银已运抵狮子楼地窖,随箱附铁券三枚,刻有先生名讳。若朝廷来查,大郎愿认作私贩军械,死不足惜。唯求先生……莫弃玉楼姑娘。】
字迹至此戛然而止,最后一笔拖出长长墨痕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。
玄女久久伫立,指节捏得发白。窗外夕阳熔金,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斜斜覆在地板上,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极轻,极冷,却含着山雨欲来的雷霆。
“好一个武大郎……”他将素笺缓缓凑近烛火,看着那行字在火焰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蝶,“你倒先教我,什么叫‘狠狠操作’。”
灰烬飘落,他拂袖转身,声音已恢复平日的疏朗:“备马。去庆余堂。”
“先生不去地窖点银?”杜兴愕然。
“银?”玄女脚步未停,袍角掠过门槛,“银能买命么?”
他顿了顿,侧首望向远处——那里,庆余堂高耸的烟囱正吐着袅袅白烟,如一条温顺的龙,盘绕在阳谷县上空。
“我要亲自看看,孟玉楼煎的那副川贝枇杷膏,到底……甜不甜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影已消失在楼梯转角。只余那枚青铜铃铛,在无人注视的袖中,悄然震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