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谁,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?”顾奇先开口道出了心中的疑问。
“或许他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,可是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踪迹,却不直接去接触我。...
江城的风带着水汽,扑在脸上微凉而润。顾奇跟在楚州身后,穿街过巷,青石板路被早春的露水浸得发暗,两侧酒旗斜挑,茶肆里人声低沸,新蒸的桂花糕香气混着药铺飘出的甘草味,在空气里浮沉。他目光扫过街角蹲着卖糖画的老翁、檐下晾着靛蓝布匹的染坊、还有几个背着竹篓沿街叫卖新采蕨菜的山民——这城看似寻常,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活气,不似钱塘那般温软如绸,倒像一柄半出鞘的剑,锋芒藏于市井烟火之下。
“到了。”楚州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步,门楣不高,匾额上无字,只钉着三枚铜环,中间一枚已磨得泛出青白底色。他抬手叩了三下,节奏不疾不徐,似有韵律。门内应声而开,是个四十许岁的管事,眉目清肃,见是楚州,躬身垂首:“少爷回来了。”
楚州颔首,侧身让顾奇先进。顾奇跨过门槛,脚下青砖微凉,院中栽着两株老桂,枝干虬曲,虽未到花期,却已有细密芽苞缀满枝头。正房廊柱漆色沉厚,窗棂雕的是云龙纹,非官非商,却显气度——这宅子不张扬,却自有一股子压得住场子的静气。
“这是我家在江城的老宅,祖上留下的,平日由管事打理。”楚州边走边道,“你住西跨院,清静,离书房也近。”
顾奇点头,目光掠过回廊转角处一方青石鱼池,池水澄澈,几尾红鲤缓缓游动,鳞片在斜阳下泛着金红微光。他忽而驻足,指尖在池边青苔上轻轻一抹,苔色深绿湿润,指尖却沾了一星极淡的灰白粉末——不是寻常尘土,倒像某种陈年香灰,混着极淡的檀腥气。
“这池子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“哦,”楚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笑了笑,“前年冬,楚王府遣人送来的‘养灵水’,说是取自王府后山寒潭,养鱼能增寿,养人可宁神。我嫌麻烦,没往屋里引,就注进这池子里了。”
顾奇没说话,只将指尖那点灰白悄悄抹在袖口内侧。他不动声色,心底却已翻起微澜——养灵水?寒潭?楚王府后山哪来能养灵根的寒潭?若真有,早被各大宗门盯死了。这水里掺的东西,怕不是什么“养灵”,而是“养煞”。
晚饭摆在东厅,四菜一汤,素净却不寡淡。楚州亲自执壶,斟的是本地酿的青梅酒,琥珀色,入口清冽微酸,后劲绵长。两人对坐,窗外月光渐次漫过窗棂,在紫檀案几上投下淡淡银痕。
“你今日问息壤,”楚州放下酒杯,声音放得极轻,“可知道息壤最忌讳什么?”
顾奇抬眼:“水?火?还是……人心?”
“是人心,是‘贪’。”楚州指尖敲了敲杯沿,一声轻响,“上古传说,息壤遇水则长,可填江海;遇火则凝,可铸山岳。但它最怕的,是活物之血浇灌——尤其是一心向恶、执念成煞之人的血。血入息壤,息壤不生反蚀,化作‘蚀骨壤’,埋人三尺,三日腐骨,七日化脓,烂尽五脏而不死,只余一张皮囊在地上爬。”
顾奇执筷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“楚王广纳贤才,”楚州继续道,目光直视着他,“可你可知,他去年秋,曾请三位散修入王府后山‘勘脉’,三人进去,再没出来。今年开春,又请了两个炼丹师,说是要试新方,结果丹炉炸裂,两人当场毙命,尸身……”他喉结微动,“连骨头渣都没剩下,只剩两张人皮,贴在丹房墙上,像两幅画。”
顾奇放下筷子,慢慢饮尽杯中残酒。酒液滑入喉间,竟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气。
“所以那堆土,”他声音低沉,“不是息壤,是蚀骨壤。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楚州点头,“但王府守卫森严,明哨暗桩,不下三百。更别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嗓音,“王府地牢之下,镇着一口古井。井口封着九重佛印,井壁嵌着七十二枚镇魂钉。我托人查过,那井,是三十年前,楚王亲手督造的。”
顾奇眉峰一敛:“他造井镇什么?”
“镇一个名字。”楚州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——顾思盈。”
顾奇浑身一震,手中酒杯“咔”地一声裂开细纹,酒液渗出指缝,沿着掌纹蜿蜒而下,像一道暗红的血线。
“她娘……不是失踪。”楚州的声音沉得如同井底寒水,“是被楚王囚在那口井里。当年她娘是吏部侍郎夫人,也是……上一代‘天机阁’外阁密探,代号‘青鸾’。她查到了楚王私通北境妖族、以活人精血饲喂蚀骨壤的事。楚王杀人灭口,却留她一口气,镇在井底,用她的血,日日浇灌那堆土。”
窗外,夜风忽起,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,一声紧似一声,仿佛催命鼓点。
顾奇缓缓抬头,眼中没有怒火,没有悲恸,只有一片沉寂的荒原,荒原尽头,隐隐有雷光在云层下翻涌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楚州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七叔他们消失,不是意外。是他们查到了楚王府与北境‘白骨窟’的密信往来。信上盖着一枚朱砂印,印文是‘青鸾衔枝’——那是天机阁外阁最高密令的印记。他们以为自己在追线索,其实……是顺着那枚印,一步步,走到了楚王刀口上。”
顾奇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,一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,如寒潭初冰乍裂。
“明日,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去见楚王。”
“你不能硬闯。”楚州立刻道,“他府上供奉着两位大修士,一个出自太玄宗,一个……是当年追杀天机阁‘青鸾’的旧人,道号‘断翎子’。”
“我不硬闯。”顾奇端起新斟的酒,指尖抚过杯沿裂痕,“我递拜帖。就说——顾家少主,携降龙刀谱残卷,求见贤王,愿献此宝,助王爷……镇守江山。”
楚州瞳孔骤缩:“降龙刀谱?!你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顾奇唇角微扬,笑意却冷如霜刃,“但楚王信。他等这刀谱,等了二十年。当年他还是郡王时,曾派刺客劫杀云澜山掌门,只为夺半页残卷。他不知道,那半页残卷,是我亲手烧的。”
他仰头,将最后一口酒饮尽,酒液入喉,灼如烈火。
“他以为我在找他娘的下落。”顾奇放下空杯,杯底磕在紫檀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他错了。我在找的,是他埋人的地方。”
话音落,窗外忽有异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铃声,是极细微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声,仿佛无数细小的爪子,正沿着青砖缝隙,无声爬行。
顾奇与楚州同时侧首。
西跨院方向,那方青石鱼池里,原本静静游动的红鲤,忽然全部翻了肚皮,惨白腹鳞在月光下泛着死灰光泽。池水表面,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絮状物正从水底缓缓浮起,越聚越多,渐渐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——眉目依稀,竟是个年轻妇人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,眼角却淌下两行殷红血泪。
血泪入水,池水顿时沸腾,冒出丝丝白气,腥臭扑鼻。
楚州霍然起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