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里顿时渗出一缕青黑雾气,“十年前,我爹亲手监工。他说,这是给江城扎下的根,稳如磐石。”
顾奇闭目凝神,耳畔骤然响起滔天巨浪之声——不是来自远处长江,而是从脚下地底深处汹涌奔来!那声音里夹杂着无数细碎呜咽,似千万冤魂在泥沼中挣扎,又似幼龙初生时撕裂胎膜的嘶鸣。
“楚沅的哭声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楚州浑身一震,匕首哐当落地。
就在此时,巷子尽头阴影里,一具瘦小身影缓缓站起。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,赤足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,头发枯黄打结。他手里攥着一团湿泥,正一点点往嘴里塞,喉咙鼓动,吞咽时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。
男孩抬起脸,双眼浑浊泛黄,瞳孔深处却有两点幽绿微光,如深潭鬼火。
“哥哥……”他咧嘴一笑,嘴角裂至耳根,露出满口森白尖牙,“阿沅姐姐……饿……”
楚州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砖墙上,震得青苔簌簌掉落。
顾奇却一步踏前,右手并指如刀,直刺男孩咽喉!指尖离皮寸许时骤然停住,一缕青气自他指尖射出,如针般刺入男孩眉心。男孩身体猛地一僵,喉间咕叽声戛然而止,眼中绿光疯狂闪烁,随即黯淡下去,整个人软软瘫倒。
顾奇俯身,手指探向男孩颈侧——脉搏微弱,却平稳有力,分明是个活生生的孩子。
“他不是傀儡。”顾奇声音低沉,“是容器。”
楚州跪坐在地,颤抖着抱起男孩,手指拂过他枯黄发顶,触到一小块硬痂。他小心翼翼揭下,底下赫然是半枚朱砂绘就的符咒,线条扭曲,中心写着两个小字:沅、沅。
“双生契……”楚州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以孪生血脉为引,一魂为饵,一魂为锁……我妹妹的魂,被钉在这孩子身上十年了?”
顾奇没答。他盯着男孩手中那团湿泥——泥里混着几缕暗红丝线,在阳光下微微蠕动,分明是尚未干涸的血。
“这泥……”
“从蛇山岩缝里新挖出来的。”楚州咬着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白砚的人,今早刚动过那地方。”
远处忽传来钟声,浑厚悠长,共九响——是楚王府正门的报时钟。每响一声,顾奇便觉识海中那团躁动的刀意更炽一分,仿佛有柄无形巨刃在血肉深处铮铮震鸣。
“走!”他拽起楚州,“去王府。现在!”
两人冲出巷口时,日头正移至中天。阳光泼洒在青石路上,却照不亮永宁巷投下的那道浓重阴影。阴影边缘,一滴浑浊水珠自屋檐坠落,砸在顾奇方才站立之处,溅开一朵细小墨花。
那墨花中心,隐约浮现出半片龙鳞轮廓,转瞬即逝。
楚王府高墙巍峨,朱门铜钉如列阵甲士。门前石狮口中衔着的铁环已被磨得锃亮,却无人知晓,那铁环内侧,刻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息壤为壤,蛟筋为络,楚氏为祭”。
顾奇抬头望去,只见门楣匾额上“楚王府”三字金漆剥落,露出底下深褐木纹——那纹路并非天然生成,而是无数细密沟壑交织而成,形如一张覆盖整座府邸的巨大蛛网。
网心,正对着王府后园那口百年古井。
井沿青苔厚积,苔下石壁上,一道蜿蜒爪痕深入寸许,爪尖指向井底幽暗。
顾奇忽然想起钱塘江边,王慎被斩断的龙爪落地时,曾化作八根锋利龙爪——其中一根,是否就埋在了这口井底?
他迈步上前,指尖拂过冰冷铜钉,一缕青气悄然渗入钉孔。
整座王府,微微一震。
门内,一株百年老槐正抖落满树槐花。雪白花瓣纷扬如雨,落在守门侍卫肩头,却未沾湿半分——那花瓣,竟是由极细的冰晶凝成,触之即化,唯余一缕寒香。
楚州在他身侧低语:“槐者,木中之鬼。此树栽于建府之日,根须已穿透十八层地宫,直抵江心龙脉。”
顾奇颔首,目光越过侍卫肩头,投向王府深处。
那里,有道若有若无的龙吟,正随着槐花飘落的节奏,一下,一下,叩击着大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