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这金陵城中谁不知道我这青竹小院,就算是南宫世家和那官府也要给些面子的。”他心道。
当然,他一向是做人比较低调,不张扬,...
楚王见他举箸有度,进退从容,眼中笑意又深了一分。酒过三巡,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金砖地面泛起粼粼微光,几缕清风自半开的雕花窗棂间潜入,携着庭外桂香与松脂气,悄然拂过席面,竟使那酎酒余韵更添三分清冽。
“先生既擅刀道,不知可曾修过其他法门?”楚王放下玉杯,指尖轻叩案缘,声调不疾不徐,“本王听闻天机阁《地字卷》所录修士,皆非单一道途之士。譬如那叶一秋,虽以剑名世,却通市井百工、货殖阴阳;又如前年入榜的洛川散人,一手符箓镇压南疆妖瘴,一手医术活死人肉白骨——先生这般年纪,若只持一刀,未免可惜。”
崔沐抬眼,目光在楚王面上略作停驻,又缓缓移向堂角博古架上那只青瓷水盂——盂中清水澄澈,倒映着灯影,竟似有细碎金芒浮沉其间,非是釉色反光,倒像是水底真藏了星砂。
他忽然笑了:“王爷此问,倒让我想起一事。”
“哦?”
“前日于江畔偶见渔舟覆没,老翁坠水,我随手一引,水纹聚而为桥,托其登岸。”崔沐声音平淡,仿佛说的是买菜沽酒般寻常事,“彼时并未运炁结印,亦未掐诀念咒,只是心念一动,水便听命。后来细想,才知那不是‘土’字诀里埋的‘息壤引脉’之理,借水载土,以土御水,原是同根同源。”
楚王眸光骤然一凝,指节微顿。
崔沐却已端起酒盏,遥敬:“所以王爷问我是否修过其他法门——实话说,我修的从来就不是‘刀’,也不是‘土’,更不是什么‘水’或‘火’……我只是在修‘应’。”
“应?”
“应机而动,应势而为,应物而成形。”他饮尽杯中酒,琥珀色酒液滑入喉间,舌尖微苦后回甘,“刀出,则天地肃杀;土现,则万籁归静;水至,则柔刚并济。不是我在驾驭它们,是它们在我体内找到了该有的位置。”
殿内一时寂然。连那一直冷峻寡言的剑修阿诚,也微微侧首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崔沐脸上,不再是审视,而是探究——仿佛在辨认一块从未见过的灵矿,表面温润无锋,内里却隐有龙吟。
楚王沉默良久,忽而低笑出声:“好一个‘应’字。本王读遍《道德》《南华》,也未见如此解法。难怪你敢来要神土——原来你早知那土中封着的,不是死物,而是一线活脉。”
崔沐不置可否,只将空盏置于案上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
楚王却已起身,缓步踱至堂前东壁一幅山水长卷之下,伸手按住画轴右端一只青玉螭首——只听“咔”一声微响,整幅画卷竟向内凹陷三寸,继而整面墙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幽深石阶,阶下微光浮动,似有氤氲紫气自缝隙中渗出。
“先生既已点破,本王也不再藏掖。”楚王回首,神色郑重,“那神土,并非寻常天材地宝。三年前,昆仑山崩一角,地肺裂隙涌出黑煞浊气,直冲云霄三百里。我派王府供奉十二人赴援,折损八人,仅余四人负伤而返,带回一匣‘息壤残髓’——便是你手中所见之物。但此土有异,入匣三月,匣内竟生出细须根脉,夜半可闻搏动之声,如婴孩心跳。太医院首席丹师断言:此非土,乃大地胎衣所化,若养之得法,三年可孕一粒‘坤元子’,服之者,可于体内自成小乾坤,辟谷十年不饥,闭关百年不朽,更可镇压心魔、反照前世。”
崔沐瞳孔微缩。
坤元子——传说中唯有上古大能涅槃重生时,才会从尸骸中凝出的一粒道种!非金非玉,非丹非药,乃天地意志凝结的“生之权柄”!
他手指不自觉抚过腰间四荒刀鞘,触到一处细微刻痕——那是叶一秋当年偷偷刻下的,歪歪扭扭四个小字:“别抢我饭碗”。
当时只当玩笑,此刻却如惊雷劈开迷雾。
叶一秋为何被罚闭关思过?真是因为惹了不该惹的人?
还是因为他早知神土之事,甚至……已窥见坤元子真相,却被昆仑高层强行压下,只得装疯卖傻,借“犯错”之名,躲进闭关洞府,暗中推演护持之法?
崔沐喉结微动,终于开口:“王爷既知此物价值,何以轻易予我?”
楚王静静望着他,烛光在他眸底跳动,像两簇幽蓝的冷火:“因为本王试过。用七品修士血饲,用龙涎香熏蒸,用九幽寒泉浸泡……皆无用。它只认一种气息。”
“什么气息?”
“刀意。”楚王一字一顿,“必须是纯粹到不带一丝杂念的刀意。不是杀意,不是怒意,不是争胜之意——而是‘裁决’之意。如天降雷霆,不因善恶而改其道;如地裂山崩,不为悲喜而易其势。三年来,王府豢养刀客十七人,最强者已至六品巅峰,挥刀之时,神土尚会微微震颤。可一旦收刀,那搏动便衰弱三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“而你拔刀那一瞬,我袖中玉佩自行鸣响,掌心血线隐隐发烫——那是我幼时得高僧赐下的‘镇心琉璃佩’,只对真龙天命、大道初显之象有所感应。”
崔沐默然。
原来不是自己运气好。
是神土在等他。
或者说……是这方天地,在等一个能把刀修到“无我”境界的人,来接引它重归大道循环。
“王爷信我?”他忽然问。
楚王笑了,笑容坦荡而锐利:“本王不信人,只信因果。你既为寻神土而来,必有不得不寻的理由;你既敢孤身赴王府,必有足够底气。若你骗我——”他指尖轻轻一弹,袖中一枚青铜小印飞出,悬于半空,印底篆文流转,“此乃父皇亲赐‘楚藩监玺’,执此印者,可调江南三十六卫兵马。届时,你纵有通天刀意,也逃不过千军万马围困。可若你真能养出坤元子……”
他未说完,只将手伸向石阶入口:“请随本王,去见见它真正的样子。”
崔沐起身,衣袍拂过金砖,不染纤尘。
那被段思一刀劈飞的壮汉王慎,此时忽从阴影里走出一步,低声:“先生,我随您下去。”
崔沐颔首,却未回头:“不必。你守在这里。若一个时辰后,我未出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四荒刀鞘在腰间轻轻一旋,一道无形刀气悄然没入青砖缝隙,直透地下深处:“便替我告诉叶一秋……他欠我的酒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话音落,他已踏入石阶。
楚王紧随其后,阿诚则立于入口处,长剑虽未出鞘,剑鞘上却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寒霜,将整条通道笼罩其中。
石阶盘旋向下,越走越窄,空气却愈发温润,带着湿润泥土与新绽兰花的混合气息。两侧石壁并非凿痕粗粝,而是天然生成的玄色岩层,上面嵌着无数细小晶簇,每一颗都在幽光中微微脉动,如同活物的心跳。
约莫下行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圆形地窟赫然呈现,穹顶高逾十丈,由整块墨玉雕成,其上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