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“贵客临门，连名号都不报，是不是太失礼了？”

    老者身后，那名右足微跛者冷笑：“云澜山执律司，李崇岳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顾奇点点头，“就是那个十年前，把三十个私贩灵矿的散修钉在千刃崖上，任其曝晒七日，最后只剩骨架的李崇岳？”

    李崇岳面色不动，扳指却倏然一顿。

    “至于这位……”顾奇目光转向中间那人，“能用定魄指，却不配佩鱼符，想必是山外聘来的‘客卿’。阁下指甲缝里还沾着南疆紫藤汁——最近刚替云澜山炼过‘缚魂丹’吧？听说丹成那日，您亲手剖了七只活蟾，取其胆囊做引。”

    中间那人脸色骤变，袖口微颤。

    最后一人始终沉默，只将右手按在剑柄上。他指节粗大，虎口覆着厚厚茧子，腕骨凸起如石棱——那是常年握斧而非持剑的手。

    顾奇笑了：“倒是有趣。一个执法者，一个炼丹师，一个屠夫……云澜山如今，连清理门户，都要请杂牌军了？”

    李崇岳终于抬眸，眼底幽光如寒潭：“顾奇，你可知谢玄身上，藏着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顾奇答得干脆，“他藏着云澜山当年篡改《太初九转引气诀》的铁证。藏着他师父——也就是你师父的亲笔手札，记载着如何以活人精魄为引，强行贯通‘玄牝关’，造就伪八品修士。更藏着……你三十年前，为夺掌刑长老之位，在师父茶中下的‘锁魂散’解方。”

    李崇岳周身空气骤然一凝，仿佛有无形巨石压下。檐角铜铃无声碎裂，簌簌落下几粒铜粉。

    “你从何处得知？”

    “谢玄给我的。”顾奇耸肩，“昨夜，他让我捎句话给你——‘当年你割我脊椎时，刀尖偏了三分。那三分，够我多活二十年，也够我把真相，一字一句，刻进你的棺材板里。’”

    李崇岳身后两人齐齐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王慎这时才起身，缓步踱至顾奇身侧。他未看李崇岳，只望着院中槐树，淡淡道：“李长老，您还记得二十年前，谢玄被逐那日，山门前那口镇邪钟么？”

    李崇岳喉结滚动：“……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您亲手砸了它。”王慎终于侧首，目光如刃，“因为钟上铸着一行铭文：‘道之所存，不在高台，而在俯身拾起坠地之尘。’您说，那是腐儒之语，污了云澜山清净。”

    李崇岳嘴唇翕动，未发一言。

    “可您忘了。”王慎声音陡然转冷，“尘埃坠地，未必消亡。它只是潜入泥土，等待春雷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院墙外忽有异响。

    不是鸟鸣，不是风声。

    是极细微的、金铁刮过青砖的“嚓嚓”声，如同毒蛇游过石缝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，自墙头滚落，滴溜溜停在李崇岳三人脚边。

    每枚铜钱中央，都刻着一个歪斜小字——

    “谢”。

    “谢”字之下，还有一道新鲜血痕，蜿蜒如蚯蚓，直指向院内书房方向。

    李崇岳猛地转身，厉喝：“谁！？”

    书房窗纸，无声破开一个小洞。

    洞中，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收回。

    ——那只手，腕骨嶙峋，皮肤蜡黄，却稳如磐石。指腹上，赫然烙着一朵褪色的云纹印记——云澜山弃徒独有的耻辱烙。

    顾奇与王慎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只见书房二楼窗沿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佝偻身影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腰间系着一条褪色蓝布带，正慢条斯理地卷着袖口。

    月光恰好穿过云隙，倾泻而下，照亮他半张脸。

    左眼浑浊，右眼却清明如镜，映着满天星斗。

    他对着李崇岳，咧嘴一笑。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，露出一点猩红舌尖。

    “李师兄。”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您这三十年……睡得好么？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