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他一刀砍了下去。
一声惨叫,那修士的身上又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“我当真不知道,你要杀了便杀。”
“为...
火团飘入大殿深处,幽蓝焰心微微跳动,映出断柱残梁间浮动的灰白雾气。那火光一照,殿中景象陡然活了过来——不是鲜活,而是苏醒。
倾倒的神像眼窝里,竟有两点幽绿微光倏然亮起,如磷火,又似活物瞳仁;左首一尊无头菩萨像的断颈处,一缕黑气缓缓盘旋,凝成半张扭曲人脸,嘴角咧至耳根,无声狞笑;右首那尊金刚怒目像的腹腔裂口内,密密麻麻爬满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肉芽,正随呼吸般一张一缩,散发出甜腥与铁锈混杂的气息。
“不是这里。”顾奇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轻,却字字如刃,“阴兵过界,从来不是无序游荡。它们必有所归,有所祭,有所应。”
王慎没说话,只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望向大殿最深处——那里本该是供奉主神的高台,如今只剩半截焦黑香案,案后壁上赫然嵌着一面铜镜。镜面蒙尘龟裂,蛛网垂挂,可就在火光照及镜沿刹那,镜中竟无倒影,只有一片翻涌的、粘稠的暗红,仿佛整面镜子背后,并非砖石,而是一口尚未凝固的血池。
“嘘——”王慎忽然抬手,指尖一缕真气悄然点出,将那团悬浮火球稳稳托住,不让它再向前半寸。
几乎同时,殿内风息骤止。
连草木簌簌声都消失了。
死寂如墨,泼了满殿。
那面铜镜深处,暗红缓缓退潮,露出镜底一行蚀刻古篆,笔画歪斜,似被什么利爪反复刮擦过,却依旧透出森然之意:
【九稷山·地脉钉·癸未年·封】
王慎瞳孔一缩。
九稷山?!
前日顾奇所言犹在耳畔:“昔日道门内讧,各脉老祖发下禁令,做事留一线,不能赶尽杀绝……”——可这地脉钉,分明是彻头彻尾的镇压之术!以活人精魄为引,借阴煞地脉为锁,将一方山川灵气生生钉死,使其千年不生、万载不灵!此等手段,早已越出正邪之界,直抵灭绝之域!
“癸未年……”顾奇喉结微动,声音哑了三分,“那是三百二十年前。”
三百二十年前,正是九稷山三脉决裂、血洗青崖谷的年份。那一役后,九稷山被道门诸派联合驱逐出云澜七十二峰,自此蛰伏南疆,销声匿迹。原来并非遁世,而是……在此地埋钉!
“他们在钉什么?”王慎目光扫过四周崩塌的廊柱、断裂的龙纹地砖、散落一地的残破法器——那不是寻常庙宇,是座被强行改造成阵眼的山神祠!所有结构皆按逆七星方位错置,香炉倒扣,蒲团反铺,连地上荒草都呈螺旋状枯死,中心一点寸草不生,裸露着黑褐泥土,湿冷泛光,宛如一只溃烂的眼。
顾奇弯腰,指尖拂过地面那圈枯草边缘。一缕真气探入土中,只触到半寸,便如撞上寒冰,激得他指尖一麻。他迅速收回手,摊开掌心——一星细小黑斑正从皮肤下浮起,迅速蔓延成蛛网状纹路,丝丝阴寒直钻骨髓。
“地脉毒。”他吐出四字,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左肩,掌风裹着赤色火劲,硬生生将那黑纹逼出体外,化作一缕腥臭黑烟,腾空即散。
王慎立即甩出一道清光符纸,贴于顾奇腕间。符纸燃起淡青火焰,灼得皮肉滋滋作响,那黑纹终于止步于手肘,不再扩散。
“这毒……能蚀真元,坏经络,若入丹田,三日之内,修为尽废。”顾奇喘了口气,额角沁出细汗,“九稷山的人,把整座山的阴煞都炼进了这钉子里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起异响。
不是马蹄,不是甲胄,而是……水声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缓慢、沉重、带着淤泥拖曳的滞涩感,由远及近,沿着殿外坍塌的石阶漫上来。月光下,一洼黑水正从门槛缝隙里渗入,水面上浮着灰白泡沫,泡沫破裂时,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人脸在水底沉浮、开合嘴唇,却发不出丝毫声音。
“阴泉倒灌。”王慎眯起眼,“他们把山腹里的阴泉引来了。这废殿,是活的。”
话音刚落,脚下大地猛地一震!
轰隆——!
整座悬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碎石簌簌滚落。那面铜镜“咔嚓”一声,裂痕骤然扩大,镜面如蛋壳般片片剥落,露出其后幽深洞口。洞内不见石壁,唯有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,阶旁烛火无风自动,燃起惨绿鬼火,一路延伸至不可测的黑暗深处。
而台阶尽头,隐隐传来金属拖地之声——当啷……当啷……当啷……
节奏精准,冰冷,如同丧钟倒数。
“走。”顾奇低喝,四荒刀已横于胸前,刀身嗡鸣,赤芒吞吐三尺,“跟下去。钉子既已松动,必有人来收尾。九稷山的人,不会让这秘密埋三百年。”
王慎点头,魔皮倏然腾空,在他周身旋成一道漆黑屏障,鳞片翕张,发出细微嘶鸣。他左手掐诀,右手虚握,一柄由纯粹庚金之气凝成的长剑凭空浮现,剑尖直指那幽深洞口。
两人纵身跃入。
石阶湿滑,壁上苔藓滑腻如油,腥气扑面。每下行十阶,温度便降一分,呼吸渐成白雾。两侧鬼火映照下,石壁浮现出大片大片褪色壁画——起初是农人耕作、渔舟唱晚,笔触温厚;再往下,画面陡变:乌云压城,江河倒流,山峦崩裂,无数赤身男女跪于血泊之中,仰天张口,喉间伸出灰白藤蔓,缠向天上一轮猩红圆月;最底层壁画已然剥落大半,唯余半只巨手从地底刺出,五指箕张,掌心烙着一枚清晰无比的九叠篆印——正是九稷山徽记!
“他们在献祭整座山的生灵,喂养地脉钉。”王慎声音发紧,“三百二十年,足够养出一个……东西。”
最后一阶踏下,眼前豁然开阔。
竟是个巨大溶洞,穹顶高不可测,垂下千百钟乳,根根尖端滴落黑水,汇成中央一汪方圆百丈的静水潭。潭水漆黑如墨,水面平滑如镜,倒映的却非穹顶,而是一片翻涌的星海——星辰流转,轨迹诡谲,竟与人间夜空截然不同!
潭心,孤悬一座丈许石台。
台上立着一人。
素白道袍,广袖垂地,发髻以一根枯枝绾住,面容清癯,双目紧闭,唇色乌紫。他双手结印置于丹田,印诀复杂,拇指交叠处,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血珠正缓缓旋转,每一次转动,潭面星海便随之震颤,涟漪荡开,映出无数破碎幻象:枯城倾颓、婴啼戛止、稻浪焚尽、飞鸟坠地……
“血引子。”顾奇牙关绷紧,“用自身精血为引,催动地脉钉反噬。他在……拔钉。”
那人似有所觉,睫毛微颤,却不睁眼,只将左手食指缓缓抬起,指向潭面星海某处——那里,一颗赤星正剧烈明灭,星轨扭曲,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、拉扯。
“他在找‘钉眼’。”王慎瞳孔骤缩,“地脉钉共有九窍,一窍松动,则八窍自危。他要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