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地方他去过,不怎么喜欢。
功利性,目的性太强。
虽然他也知道那百花园里的背后少不了南宫世家的影子。
毕竟这里是金陵城。
...
王慎端起茶盏,指尖在青瓷边缘缓缓摩挲,茶汤微漾,倒映着灯影摇晃。他没立刻接话,只将茶盏凑近唇边,吹开浮叶,浅啜一口,喉结微动,热气氤氲了眉眼。
顾奇坐在对面,膝上搭着一方旧布巾——是昨夜巡街时顺手从面摊老汉那儿讨来的,还带着点油星和麦香。他没擦脸,只是把布巾叠了叠,搁在腿上,目光沉静,等下文。
“道门之耻?”王慎终于放下茶盏,杯底与木案磕出一声轻响,“这话不是江湖上嚼舌根的混混说的,就是被四稷山断过灵脉、废过丹田的败类放的厥词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——院中那株老槐枝桠横斜,月光被云撕得细碎,漏下几缕清寒,在青砖地上游移如蛇。
“虚极道人当年入云澜山求《太初九转引气诀》残卷,被拒于山门外三日,风雪不避,冻裂十指,只为救他师弟一条命。后来呢?云澜山执律长老一句‘旁门左道,心术难测’,便令护山阵启,雷火焚阶,把他轰下山去。”
顾奇没吭声,手指无意识捻起布巾一角,揉成小小一团。
“可那年冬,北境黑魇瘴爆发,毒雾蚀骨,七日之内三城枯死。云澜山闭山封阵,说是要‘保全道统清净’。是谁带四稷山十三名弟子,裹麻衣、嚼朱砂、吞蜈蚣胆,逆风穿瘴七百里,用血肉之躯在瘴气里凿出一条生路,把活人背出来?”
王慎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石坠地:“是虚极。他背上十七道溃烂深可见骨,至今每逢阴雨,肩胛骨缝里还渗黑血。”
顾奇喉头微动,终于开口:“……我没听他说过这些。”
“他不会说。”王慎抬眼,烛火在他瞳仁深处跳了一下,“他连自己断过的三根肋骨都当笑话说——上回见我,还拍着胸口讲,‘阿慎你摸摸,左边第二根,敲起来咚咚响,比钟鼓楼那口老钟还准’。”
顾奇忽而低笑一声,又止住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那他为何要来江城?”
“为一个人。”王慎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木棂。夜风裹着江腥与草木潮气扑进来,吹得灯焰猛地一矮,又腾起。“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。”
顾奇倏然坐直:“谁?”
“谢玄。”
这名字出口,院中槐树似被无形之力压弯了一瞬,枝叶簌簌垂落,连虫鸣都静了半息。
王慎没回头,只盯着远处龟蛇二山轮廓:“谢玄,原是云澜山外门首席,也是当年唯一一个……替虚极求情,却被执律长老亲手打断脊椎,逐出山门的弟子。”
顾奇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他被逐那日,虚极在山门外跪了整夜。天明时分,谢玄拖着瘫痪的下半身,爬到山脚,把一枚染血的玉珏塞进他手里——那是云澜山嫡传弟子才能持有的‘归真珏’,内刻山门心法总纲最后一段。谢玄说:‘道不在山门,而在脚下。你若信我,就把它烧了。灰烬喂狗,狗不死,便是真道。’”
顾奇怔住:“……他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王慎转身,袖口掠过案角,惊起一星灯花,“狗活了三年,寿终正寝。而虚极,从此再没踏进过任何一座正统道观的山门。”
屋内寂静如墨。只有灯芯噼啪爆开一声轻响。
良久,顾奇才问:“谢玄现在在哪?”
王慎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二十年来,他像一滴水融进江海。但前日虚极告诉我,谢玄的气息……出现在江城南市井深处。就在那条卖糖画的巷子尽头,一间修伞的老铺子里。”
顾奇猛地抬头:“那老铺子……”
“对。”王慎颔首,“昨夜你看见偷窥孩童的那个破道袍老头,不是在盯那间铺子。他不是怕谢玄被认出来——云澜山悬赏榜上,谢玄的画像还在‘格杀勿论’那一栏。”
顾奇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早知道?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王慎重新坐下,指尖蘸了茶水,在案上画了个圆,“虚极来之前,我卜了一卦。卦象是‘艮上艮下’,山山重叠,闭塞不通。可最底下,有极细一道朱砂线——那是谢玄当年断脊时溅出的血,在卦盘上凝了二十年,还没未干。”
顾奇盯着那水痕,慢慢洇开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“所以你留他喝酒,不是为叙旧。”
“是为拖时间。”王慎抬眸,“拖到谢玄今夜子时,必会出铺取药。他每月此时,需服一味‘续髓散’,否则脊髓寒毒反噬,痛如万蚁啃骨。”
顾奇霍然起身:“他要去救人?”
“不。”王慎摇头,眼中却泛起冷光,“他是要去……逼谢玄现身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三声短促鸟鸣——咕、咕、咕,像是夜枭试探,又似竹哨轻叩。
顾奇身形已动,闪至门边,侧耳听风。
王慎却仍坐着,只将手中空盏翻转扣下,盏底朝天,映着窗外一点将熄的残月。
“来了。”
不是一人。是三人。
脚步声极轻,却错落分明:左侧两步一停,右足微跛;中间一步三寸,落地无声,鞋底似裹软绒;右侧则踩着青砖缝隙走,每一步都恰在砖缝中央,分毫不差——这是练过“踏罡步斗”的老手。
顾奇已贴至院墙根下,借着槐影掩身。他听见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……确在此处。昨夜巡更的刘五说,看见个穿破道袍的疯子,在铺子后墙根下埋了三枚铜钱,摆的是‘三才困龙局’。”
另一人嗤笑:“虚极老儿还是这德行,以为摆个风水局就能锁住人?”
第三人未语,只轻轻一弹指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锐响,如琴弦崩断。
院中老槐猛地一震,数十片枯叶簌簌坠地,竟在半空凝滞半息,才缓缓飘落。
顾奇瞳孔骤缩。
这是“定魄指”,云澜山秘传禁术,专破神识隐匿。此人修为,至少六品巅峰!
王慎依旧端坐,甚至伸手拨了拨灯芯,让光亮些。火苗腾起一寸,照见他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他们不是来找谢玄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送入顾奇耳中,“是来灭口的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外推开。
三道黑影立在门槛外。
为首者披玄色鹤氅,腰悬青玉鱼符——那是云澜山执律司特许佩剑的标记。他面容清癯,双鬓霜白,左手拇指套着一枚暗金扳指,此刻正缓缓摩挲。
“顾奇。”他开口,声如古井投石,不起波澜,“交出虚极,饶你不死。”
顾奇从阴影里走出,抱臂而立,衣摆沾着槐叶碎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