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山涅槃进程,更为试探无常宗反应——若无常宗立刻倾巢而出,扑向青冥山,则说明他们同样忌惮驭雷真君复苏;若按兵不动,则证明无常宗另有倚仗,甚至……早已与驭雷真君达成某种默契。
“他想逼我们先动手。”姜尘沉声道。
“不。”无定真君摇头,镜面忽然映出另一幅画面——羽寰洲腹地,一座不起眼的青铜古殿内,烛火摇曳。殿中供奉着七尊石像,皆为无常宗历代祖师,而最末一尊,石像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被精雕细琢,瞳仁深处,竟嵌着两粒细小如芥的赤色晶石,正随着远方青冥山方向的雷光,同步明灭。
“他在逼驭雷真君先动手。”无定真君指尖拂过镜面,那两粒赤晶骤然炽亮,“那不是炎凰仙府的‘涅槃心灯’。灯燃,则涅槃稳;灯灭,则涅槃崩。风雷妖皇赌的,是驭雷真君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毁掉这盏灯——因为只有毁掉它,他才能真正斩断与炎凰仙府的因果,成为完全独立的‘雷墟之主’。”
姜尘心头剧震。若驭雷真君真这么做,炎凰仙府必视其为叛逆,届时仙府雷霆压境,无常宗将陷入两面受敌之局!而风雷妖皇,只需坐观成败,待三方血战正酣,他便可携黯羽教残部,如秃鹫般俯冲而下,攫取最大利益。
“所以……”姜尘缓缓握紧溟波不扬印,印面水光翻涌,竟隐隐映出青冥山第七重叠界的虚影,“我们不能让驭雷真君出手,也不能让炎凰仙府察觉异样。”
无定真君终于笑了,那笑容温润如玉,却令四周温度骤降:“自然。所以我方才,已将风雷妖皇留下的所有血液与气息,尽数炼入这面无定世镜。”
他摊开手掌,镜面幽光流转,其中风雷妖皇的影像竟开始缓缓褪色、模糊,最终化为一片纯粹的、毫无特征的灰白雾气——那是被彻底抹去一切“存在痕迹”的征兆。
“从现在起,风雷妖皇在无常宗所有典籍、所有阵图、所有监察手段中的‘印记’,都将消失。”无定真君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会变成一个‘不存在的人’——一个连炎凰仙府的涅槃心灯都无法映照的幽灵。”
姜尘豁然开朗。风雷妖皇之所以敢布下谛听阵,正因他确信自己在无常宗的监控体系中留有清晰烙印,可随时被追踪、被定位、被反制。可一旦这烙印被彻底抹除,谛听阵就成了无根浮萍——它再敏锐,也监听不到一个“不存在”的人所散发的气息。
“可他本人还在。”姜尘提醒。
“所以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。”无定真君镜面转向西方,那里,风雷妖皇遁去的轨迹尽头,虚空正泛起细微涟漪,“当他的谛听阵无法反馈任何信息,当他试图以秘法联系黯羽教残部却杳无音信,当他发现自己留在羽寰洲各处的‘风雷锚点’全部失效……他就会明白,自己已被整个世界‘遗忘’。”
姜尘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若他因此发狂,不惜暴露底牌,强行撕裂虚空,直接闯入青冥山呢?”
无定真君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抬手,将无定世镜悬于姜尘面前。镜中,风雷妖皇的灰白影像正缓缓旋转,而影像周围,无数细如毫发的金色丝线悄然浮现,交织成网,将那灰白影像温柔包裹——那是无常宗最古老、最禁忌的“忘川缚灵术”,以时间之砂为引,以因果之线为缚,一旦施术,中术者不仅会被抹去存在印记,其未来所有可能做出的选择,都将被提前编织、修正、收束。
“他不会闯进去。”无定真君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因为在他生出那个念头之前,忘川之线,已缠住了他的‘未来’。”
话音落下,镜面骤然一暗,随即复明。风雷妖皇的灰白影像已然不见,唯有一滴水珠静静悬浮于镜心——水珠澄澈,内里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色雷纹,正沿着水珠表面,缓缓游走,仿佛一条蛰伏的、即将苏醒的雷龙。
姜尘凝视着那滴水珠,良久,缓缓抬起右手。指尖一缕真龙血气悄然溢出,如丝如缕,缠绕上水珠表面。水珠微微一颤,赤色雷纹顿时加速流转,竟与龙血气机隐隐共鸣!
无定真君眼中掠过一丝惊异,随即化为深沉笑意:“原来如此……你体内,也有涅槃子的气息?”
姜尘没有否认。他只是看着那滴水珠,看着其中游走的赤色雷纹,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曾在青冥山脚下捡到的一块焦黑石头——那石头冰冷沉重,上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裂痕深处,偶尔会渗出一星半点赤金色的微光,如同垂死恒星最后的喘息。
那时他不懂,只觉奇异。如今才知,那不是石头,而是驭雷真君当年涅槃失败时,崩解的雷鹏真形所化的一小片残骸。而他舔舐过那微光的手指,早已在不知不觉间,被种下了最原始的雷火种子。
“所以……”姜尘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决绝,“我不是来阻止驭雷真君,也不是来帮无常宗。”
他指尖用力,一滴真龙血珠融入水珠,赤色雷纹骤然暴涨,几乎要撑破水珠束缚!
“我是来拿回,属于我的那一份雷火。”
水珠轰然炸开,化作漫天星雨,每一粒星雨中,都映着一重青冥山叠界——第一重焦土,第二重雷池,第三重冰渊,第四重云海,第五重星冢,第六重虚无,第七重……赫然是姜尘自己的脸,闭目,沉睡,眉心一点赤芒,如将醒未醒的竖瞳。
无定真君静静看着,镜面映照星雨,久久不语。
而在遥远的青冥山第七重叠界深处,那座残破石殿之内,一双眼睛,缓缓睁开了。
没有雷光,没有威压,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黑暗。
可就在那黑暗深处,一点赤芒,正无声亮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