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落后半步,负手而行,龙纹暗金靴底无声碾过石缝间一株倔强钻出的紫穗草。他未开口,但眉宇间那点压得极低的锋锐,却比方才在店内时更沉、更锐。
“星老。”皇帝终于道,“您方才说……不敢卜其命星。”
商应星脚步未停,只抬手抚了抚左耳垂上一枚古朴铜铃——铃身无纹,却在暮色里隐隐透出温润血色光泽。“不是‘不敢’。”他声音低缓,像两片枯叶在风中摩挲,“是‘不能’。”
皇帝侧目。
商应星这才微微偏首,目光澄澈如古井:“陛下可还记得,三十七年前,北境‘霜陨谷’崩裂一事?”
皇帝瞳孔微缩。
“当年九位五阶占星使联手推演‘天倾之兆’,欲断其源。七人当场神魂溃散,化作飞灰;两人疯癫,终日喃喃‘星海倒悬’;唯余一人,苟延残喘三年,临终前用指甲在棺盖上刻下十六字——‘非星轨错,非命盘乱,乃有物自虚而生,吞光蚀影,不可名状’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轻动,白须在晚风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。
“那十六字,至今锁在钦天监最深地窖铁匣之中,连老臣也未曾亲见原迹。但老臣记得……当年奉诏誊录副本的,正是柳江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所以……赵星他……”
“不是‘不可名状’之物。”商应星轻轻摇头,铜铃随之无声轻震,“他身上没有命格。不是残缺,不是隐匿,是‘空’。像一张刚裁下的素笺,墨未落,笔未沾,连天地都尚未为其题写第一个字。”
他忽然停下脚步,仰首望向天幕。
此刻暮色将尽,第一颗星已悄然刺破靛青天幕,清冷如刃。
“可就在方才,老臣指尖触到他递来合同纸页的刹那……”商应星右手缓缓抬起,摊开掌心——那掌纹深处,竟有一线极淡、极细的银光,正沿着生命线蜿蜒爬行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,“……这缕‘星引’,自己爬进来了。”
皇帝目光骤然凝住。
“星引”是占星使毕生修为所凝之本源气息,寻常只用于勾连星轨、校准命盘。它绝不会主动离体,更遑论……攀附他人血脉?
“他没碰过我。”商应星声音极轻,“甚至没低头看我一眼。可这缕引,就像闻到蜜的蜂,自己撞进来了。”
皇帝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……是福是祸?”
“福祸?”商应星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狡黠,“陛下,您见过谁家的‘祸’,会乖乖站在店里给您泡枸杞菊花茶,还顺手帮隔壁杂货铺老板娘修好了卡在门框里的三轮车?”
皇帝一怔,随即嘴角微扬。
“老臣活了一百零三年,见过吞天噬地的凶星,见过篡改国运的伪命格,见过借尸还魂的逆命傀儡……可从没见过一个‘空’人,把日子过得比卖炊饼的老张头还踏实。”商应星收回手,那缕银光悄然隐没于掌纹深处,仿佛从未存在,“他给老臣的感觉……不是风暴眼,是风暴过后的第一缕风。吹得人发痒,却不知痒从何来。”
皇帝颔首,目光投向远处——星尘制卡铺那扇木门已彻底隐入夜色,唯有门楣上悬挂的青铜风铃,在晚风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“那就让他踏实下去。”皇帝声音沉静如铁,“给他要的冰龙尸身。给他全国大赛的冠军席位。给他……整个大夏的退路。”
商应星眸光一闪,未置可否,只将手探入袖中,指尖捻起一枚微凉的星砂。他并未抛洒,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太阳穴上。一息之后,指腹移开,皮肤上赫然留下一点芝麻大小的银斑,正随着他呼吸明灭。
——那是强行截留的一丝“星引”反向烙印。不是窥探,是锚定。以自身寿元为引,将赵星这枚“不可名状”的变量,暂时钉在大夏的命盘一角。
“对了,陛下。”商应星忽道,“老臣斗胆问一句……那孩子方才说,他参赛只为进国库挑宝物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他分明知道,国库最深处,封着的不只是冰龙尸身。”商应星眼尾微弯,“还有‘归墟镜’的碎片,‘太初龙鳞’的残片,以及……当年盟约签订时,九大帝国共同献祭的‘界碑之心’。”
皇帝脚步微顿,侧眸看向老国师。
商应星迎着他的视线,笑意温和依旧,声音却轻得如同耳语:
“可他偏偏只提冰龙。好像……那具尸身里,藏着比‘界碑之心’更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。”
夜风骤然转急,卷起两人衣角。皇帝未答,只抬手按了按腰间玉佩——那玉佩内里,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正悄然弥合,如同从未被击碎过。
与此同时,星尘制卡铺内。
赵星正蹲在柜台后,手里捏着一把黄铜小锉刀,耐心打磨一块魂钢边角。碎屑簌簌落下,在台灯暖光里泛着细碎金芒。他面前摊着三份材料清单:一份是商应星的高达素材,一份是皇帝默许的“全国大赛特供版”卡组初稿(共七张,含一张疑似六阶的“龙吟·鄞城守御阵”),第三份则密密麻麻全是问号与潦草箭头——标题赫然是《关于“战力”大爷真实身份的十七种可能性及验证方案》。
手机屏幕亮起,新消息弹出:
柳江:大辛啊,刚翻了下老黄历,发现你问的那位“战力”,可能真不是假名。(严肃.jpg)
柳江:洛城赵氏家谱里,确有“应星”二字,但那是三百年前一位镇守北境霜陨谷的赵氏老祖的表字。那位老祖晚年失踪,族谱批注只有八个字——“星坠寒渊,力挽天倾”。
柳江:……所以严格来说,“商应星”这名字,是把老祖宗的表字+尊号,硬生生揉一块儿喊的。(挠头.jpg)
柳江:不过这老小子当年干的事儿……啧,比你做卡还离谱。他嫌占星太慢,直接扛着整座钦天监观星台,砸进了霜陨谷裂缝里。(震惊.jpg)
柳江:后来裂缝闭了,观星台没了,老小子也消失了。再出现时,头发全白,怀里抱着块冻得梆硬的黑石头,说那叫“星核残渣”,能当火种用。(得意.jpg)
柳江:……大辛,你确定那老头真想开高达?不是想找个借口,把你的店当临时熔炉,炼他那块破石头?(坏笑.jpg)
赵星盯着最后那行字,手中小锉刀“咔哒”一声,断了。
他盯着断口处泛着幽蓝光泽的锉刀刃尖,足足三秒,然后默默掏出手机,对着断刀拍了张照。
赵星:老爷子,您这消息,值三把四阶淬火锉刀。(认真.jpg)
赵星:另外……他要是真把店拆了炼石头,您得负责赔我新货架。(可怜.jpg)
赵星:对了,他今早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