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停在“槐序”二字上方半寸。
白秋秋手腕剧颤。
“别停。”槐序的声音陡然凌厉，“它在模仿你。用你的愧疚、你的犹豫、你的不舍……织一张网等你钻进去。”
“可这是……”
“是假的。”槐序打断她，“真正的名字，从来不在心上刻，而在命格里烙。你见过谁的心脏上写着自己生辰八字？”
白秋秋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口中炸开。她闭眼，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犹疑，手腕沉稳下压——
咔。
细微一声脆响，如冰裂，如蛋壳破碎。
水面眼球轰然爆裂，黑血化作漫天墨蝶四散飞舞。每只蝶翅上都绘着琵琶女的侧脸，振翅时发出细碎呜咽。白秋秋反手一剑横扫，蝶群尚未近身，便在剑气中寸寸焚尽，灰烬飘落，竟凝成一行行褪色的小楷：
【癸未年七月廿三，东坊醉仙楼，琵琶女初现，索心口疼者三人，皆暴毙。】
【甲申年二月初八，南坊赌坊，琵琶女赠玉簪一支，赌徒李三佩之，三日后疯癫，自剜双目，言‘见心即见佛’。】
【乙酉年九月十九，西山义庄，琵琶女抚琴七日，棺中尸首皆坐起合掌，次日晨，尽数化为白骨，骨上浮现金纹……】
全是卷宗里缺失的记录！
白秋秋心头狂跳，伸手欲抓，灰烬却如流沙从指缝滑落。最后一片蝶翼停在她指尖，缓缓展开，露出背面一行朱砂小字：
【你心口疼么？】
她指尖一缩，蝶翼燃起幽蓝火焰，烧尽前，灰烬拼出新的字迹：
【疼。】
白秋秋浑身血液霎时冻结。
这不是她的回答。
是琵琶女在读取她心绪时，替她写下的答案。
“它在学你。”槐序的声音如惊雷炸响，“学你怎么呼吸，怎么眨眼，怎么藏住眼泪……它快能冒充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白秋秋身后忽有微风拂过。她猛地转身，剑尖直指来人——
是另一个白秋秋。
同样的黑伞，同样的龙角笔，同样的风衣扣子只系到第三颗。可那人嘴角噙着一抹她从未有过的、近乎悲悯的微笑，左眼瞳孔深处，一点猩红如针尖般缓缓旋转。
“郡主。”幻影开口，声音与她一般无二，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共鸣，“你砍碎的只是它的皮囊。真正的心，从来不在胸腔里。”
她抬手指向白秋秋心口：“在这里。”
白秋秋下意识捂住胸口。那里确实隐隐作痛，像被细针扎着，又像有东西在缓慢搏动——不是心跳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冰冷的节奏。
“它把种子种进去了。”槐序一步踏出，赤金色火柱余烬在他周身缭绕，凝成一副半透明的铠甲，“南坊最近失踪的三十一个人，没一个是被吃掉的。它们被种了‘心蛊’，成了活体容器。琵琶女不需要身体，它需要的是……能替它疼的人。”
白秋秋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渗出细密血珠，血珠落地即化，却在积水里映出无数个自己——每个倒影都在捂心，每个捂心的手势都略有不同，有的温柔，有的暴戾，有的虔诚，有的绝望……
“你数数看，”槐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“南坊三十七个坊巷，每个巷口都有棵老槐树。树洞里，藏着它摘下的三十七颗心。每一颗，都还在跳。”
白秋秋猛地抬头。
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，细密，冰冷，敲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轻响。她这才发觉，自己一直撑着的伞，伞骨末端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暗红色的锈迹，像干涸的血，又像褪色的朱砂。
而伞面内侧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三十七个名字。
最后一个，是“白秋秋”。
“它在等你主动走进树洞。”槐序抬手，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飘落的枫叶，“因为只有郡主的心，才能让它真正……活过来。”
白秋秋握剑的手缓缓松开。
剑刃坠入积水，漾开一圈涟漪。涟漪中心，倒映的不再是她的脸，而是一张苍白秀美、戴着残破金簪的少女面庞——正对她微笑，嘴唇开合：
【来呀。】
白秋秋忽然笑了。
不是强撑，不是伪装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笑。她弯腰，从积水里捞起那柄透明长剑，剑身映出她此刻的瞳孔：左眼深处，一点猩红正悄然旋转，与幻影眼中的一模一样。
“好啊。”她轻声说，剑尖缓缓抬起，指向自己心口，“我陪你演完这场戏。”
槐序静静看着她，良久，颔首。
雨声忽然变大。
整条街的槐树同时摇晃，树冠沙沙作响，仿佛三千僧侣齐诵往生咒。树根破土而出，扭曲盘结，在积水里搭成一座拱桥。桥的尽头，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树洞缓缓张开，洞内漆黑，却有微光浮动，像无数萤火虫在呼吸。
白秋秋提剑走向树洞。
就在她右脚即将踏入的刹那，槐序忽然开口：“秋秋姐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“你刚才说，理想是光明且正义的。”他望着她背影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可如果有一天，你发现自己的光明，恰好是别人的地狱呢？”
白秋秋没有回头，只是将左手按在心口，指尖用力，仿佛要压住那越来越响的搏动。
“那就把地狱……变成我的道场。”
她迈步，走入树洞。
黑暗吞没她的瞬间，槐序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——
赤金色火柱再次升腾，却不再灼烧，而是温柔包裹住整条街道。火光中，所有积水开始沸腾，蒸腾起白色雾气。雾气弥漫处，先前消失的赌徒尸体、散落的骰子、断掉的琵琶弦……全都浮现出来，如同被时光之手重新拼凑。
雾气最浓处，一个身影渐渐清晰。
不是琵琶女。
是安乐。
她穿着素白裙衫，赤足站在雾中，发间别着那枚槐序送的耳坠，正低头摆弄一盏琉璃灯。灯焰摇曳，映亮她低垂的眼睫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抬头微笑，声音与记忆里分毫不差，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槐序站在原地，没有靠近。
雾气中，安乐身后缓缓浮现出三十七棵槐树的虚影，每棵树的树洞里，都坐着一个正在抚琴的琵琶女。她们动作一致，琴声却各不相同：有的哀婉，有的狞厉，有的空灵，有的淫靡……所有琴声汇成一股洪流，直冲槐序识海。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波澜。
“安乐”这个名字，在他舌尖滚过一遍，像含住一枚早已冷却的糖。
甜味早没了，只剩苦涩的渣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