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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恩怨(1/2)

    深秋的官道,枯叶被车轮碾得稀碎。

    马车内燃着安神香,烟气微暖。

    宋当归低着头,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纸。

    纸是半个时辰前,驿站换马时从告示柱上撕下来的。

    告示上那个蓬头垢面、畏缩在角...

    风从泰山极顶的断崖卷来,裹着雪沫与铁锈味,刮过赵九灰扑扑的衣摆,也刮过沈寄欢半边溃烂的脸颊。她被赵十三用一件玄甲内衬裹着右肩,那布料吸饱了血,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撕裂感。可她竟不觉得疼得那么深了——不是痛意消退,而是有另一种东西,比痛更沉、比冷更烫,正一寸寸渗进骨髓里。

    赵十三走在前头,步履沉稳如踏千军阵,手中长刀未归鞘,刀尖垂地,拖出一道淡红血痕,在雪地上蜿蜒如蛇。他没回头,却始终将身后三步的距离牢牢护住。赵九则始终牵着沈寄欢的手,那只手枯瘦、布满裂口与老茧,指腹粗粝如砂纸,却稳得像生了根的山岩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风雪间隙里,仿佛这天地间再急的劫、再重的命,也不值得他多迈半寸。

    沈寄欢脚下一滑,身子微倾,赵九立刻侧身半步,左臂不动声色地托住她后腰,掌心温热,隔着湿透的衣衫,熨帖得令人心颤。她喉头一哽,想说话,却只咳出一口带腥气的浊痰。赵九却似早知如此,抬手递过酒壶,木塞已启,酒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“喝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仰头,烈酒入喉,烧得眼眶发烫。这一次,不再是吊命,是喂魂。

    风雪渐密,山道盘旋而下,两旁松林簌簌作响,黑影幢幢,宛如无数伏兵静默列阵。赵十三忽然顿足,左手按上刀柄,眉峰一压:“三哥,山坳口,有动静。”

    赵九没停步,只侧耳听了半息,唇角微扬:“是无常寺的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左侧松林里便掠出七道灰影,轻如落叶,落地无声。为首者是个独目老僧,左眼覆着乌木片,右眼浑浊却亮,手中拂尘垂地,银丝未沾半点雪。他身后六人皆着麻衣,腰悬短匕,足下草鞋破旧,却干净得不见一丝泥污——那是常年在无常寺后山悬崖练“踏雪不留痕”时,被山风刮得只剩筋骨的干净。

    老僧合十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相擦:“阿弥陀佛。沈施主,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寄欢胸口一窒,喉间血气翻涌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想跪,右肩剧痛让她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赵九手臂一收,将她半揽入怀,手掌抵住她背心命门,一股温厚真气徐徐渡入,如春水灌旱田,瞬间稳住她几欲崩散的经脉。

    “她不是回来。”赵九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七名灰衣人齐齐垂首,“她是被人打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老僧乌木眼片下的右眼,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头,目光越过赵九肩头,落在沈寄欢那张毁损的脸上——左颊自眉骨至下颌,一道深紫刀痕狰狞盘踞,皮肉翻卷,血痂凝结如漆;右眼尚存,瞳孔却蒙着层薄雾,似被罡气灼伤,又似心神久困于绝境,已难映天光。

    老僧嘴唇翕动,终究未语。他身后一名年轻僧人忽地膝行上前,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竹筒,拔开塞子,倒出三粒碧色药丸,清香沁人,闻之便觉肺腑一清。他双手捧至赵九面前,额头触地:“无常寺‘续命丹’,三粒,服一粒,保七日不溃;服两粒,续筋络,镇心脉;服三粒……可延残喘,续命三年。”

    赵九没接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沈寄欢,声音极轻:“寄欢,你信他们?”

    沈寄欢睫毛一颤,血水顺着眼角滑落,在冻僵的皮肤上划出细痕。她没看那竹筒,只盯着赵九的眼睛,喉咙里发出破碎气音:“……不信。”

    赵九笑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,接过竹筒,却未倒药,只将竹筒轻轻一抛,青竹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,被赵十三抬手稳稳接住。赵十三掂了掂,冷笑一声,反手一掷——竹筒撞上山壁,碎成数截,碧色药丸滚落雪中,转瞬被风雪掩埋。

    “无常寺的药,救人,也杀人。”赵九说,“你们教她杀人,却没教她怎么活。如今她活不下去了,你们倒想起送药来了?”

    老僧肩头一震,乌木眼片下右眼骤然泛起血丝:“赵施主……此言差矣。我寺授艺,只为护道。沈施主所负之责,从来不止一己之命。”

    “护道?”赵九嗤笑一声,笑声未落,袖中忽有一物滑入掌心——一柄通体黝黑、无锋无刃的短尺,尺身刻满细密梵文,非金非玉,入手冰凉如握寒潭。

    老僧瞳孔骤缩,失声道:“《无常尺》?!”

    赵九指尖抚过尺身,梵文微微发烫:“你们藏在藏经阁第七重暗格里的东西,我替你们取出来了。连同后山石窟第三洞那十二具‘守心尸’的铜牌,一并烧了。”

    老僧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身后六名灰衣人齐齐单膝跪地,额头抵雪,浑身颤抖。

    赵九将短尺收入袖中,语气平淡如叙家常:“沈寄欢不是你们的刀。她是百花谷最后一点活火,是你们当年亲手掐灭又偷偷藏起来的余烬。这些年,你们让她扮游医、走江湖、杀藩镇爪牙、搅乱北境粮道……你们要她做无常寺的影子,却忘了影子活着,也得见光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风雪扑在他脸上,眉毛结霜,眼神却亮得骇人:“今日我带她走,不是来讨公道的。是来收债的。”

    老僧喉头滚动,哑声问:“……收什么债?”

    赵九没答。他只是侧过身,将沈寄欢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些,用自己宽大的灰衣,将她大半张脸遮住,只露出那双被血糊住却仍倔强睁着的桃花眼。

    “你们欠她的,是名字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凿,“她生在百花谷,乳名唤作‘悦儿’。谷中四十八株玉兰,每年三月,她攀上最高那枝,采第一朵花,簪在鬓边。你们教她杀人时,可曾记得她簪花时的模样?”

    沈寄欢身子猛地一颤,眼泪终于决堤。

    不是因痛,是因那被尘封十年、早已无人敢提的两个字——悦儿。

    老僧嘴唇哆嗦着,终是垂首,声音苍老如朽木:“……老衲,罪该万死。”

    赵九不再看他。他牵着沈寄欢,继续向前走。赵十三落后半步,刀尖斜指地面,目光扫过七名灰衣人,不怒自威:“传话回去。自今日起,无常寺闭山十年。若再有弟子下山寻她、扰她、试她、算她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刀尖挑起一捧雪,雪粒在风中炸开,如星火迸溅:

    “我亲自上山,一把火烧了藏经阁,一剑劈了镇寺钟。”

    七人伏地不起,唯有风雪呜咽。

    山道愈陡,风势愈烈。沈寄欢意识渐渐昏沉,耳边嗡鸣不止,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晃动。她恍惚看见幼时谷中溪水,清可见底,水中游着锦鲤,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红;又看见母亲坐在兰亭下,指尖捻着针线,绣一朵将绽未绽的玉兰;再后来,是火——漫天大火,烧红了半边天,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,母亲将她推进地窖,最后一眼,是母亲转身扑向火海的背影,裙裾在烈焰中翻飞如蝶……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赵九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,像一根坚韧的丝线,将她从幻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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