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尽管去报,我等着京兆尹上门,正好把事理说清。”
江苍山攥紧双拳,“你真以为我不敢?我江府在京城立足数百年,岂容你肆意拿捏!”
江茉:“我不是拿捏你,我只是讨回我的人。”
“他拜师于我,生是江府人,死是江府鬼!”江苍山厉声道: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他的去留由不得你做主!”
“由不得我?”江茉挑眉,“我手中有孟舟亲手签的契书,自愿入郡主府追随,永不反悔,契书按了手印,官府备案,整整二十......
厨娘怔在原地,手里的青菜忘了择,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,滴在案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张了张嘴,竟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——这话不该从被掳来的人嘴里说出来,更不该说得这样轻,这样静,像一捧雪落进滚烫的灶膛,不炸不响,只化作一缕无声白气。
江茉已挽起袖口,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单薄的手腕,腕骨微凸,线条利落。她伸手取过一把乌木柄厨刀,指尖试了试刃口,又俯身掀开灶膛盖子,拨了拨底下将熄未熄的炭火。火光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,眼底却沉静如古井,不见波澜。
“麻烦您,”她抬眸,对厨娘道,“把小火煨着的陈年老姜切丝,越细越好。再备一碗温热的米汤,不要太稠。”
厨娘忙应声去办,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见惯了贵人发怒、贵人使性子、贵人摔杯砸碗,可眼前这人,明明是被硬拽来的,偏像回了自家厨房,连呼吸都带着灶火熏出来的安稳气儿。
后厨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刀锋刮过砧板的细微沙沙声,锅沿轻碰的叮当响,还有灶膛里炭火噼啪爆开的轻响。江茉动作极快,却不显急躁:姜丝细如发,豆腐干切丁粒粒匀称,嫩笋片薄透光,就连那枚寻常不过的鸡蛋,她打散时手腕微旋,蛋液坠入碗中竟泛起细密匀称的泡沫,如春日初雪覆在青瓷碗沿。
厨娘在一旁打下手,越看越心惊。不是惊于手艺多精绝,而是惊于这份“准”——每样食材下锅的时机、火候的起伏、盐糖醋的分量,仿佛早刻在骨子里,无需思量。她悄悄数了数:三道主菜,一道汤,两碟小食,不多不少,正合平阳公主素来用膳的份例。
第一道是姜汁煨豆腐。豆腐先以淡盐水浸透去涩,再入文火慢煨,姜丝只取头道辛香,熬至汤色微黄、豆腐吸饱暖意,入口即化,姜味却只浮在舌尖,不冲不辣,只余一缕温润回甘。
第二道是笋油焖鸡丁。鸡丁用陈年豆油滑炒至断生,笋片后下,脆嫩相衬,最后淋一勺秘制笋油——那油是厨娘自己也没尝过的,琥珀色,清亮澄澈,香气却霸道,是江茉方才从随身小布包里取出的一小瓷罐,只舀了半勺,满屋便浮起山野雨后新笋与松脂混融的清冽。
第三道最奇:一碗素面。面是手擀的宽面,筋道有嚼劲;汤底却是用鸡骨、猪骨、干贝、老母鸡炖足六个时辰,滤得澄澈如琥珀,面上只铺几片薄如蝉翼的笋干,撒一撮翠绿新韭,再卧一枚溏心蛋。蛋黄金润流油,面汤温而不烫,恰是胃寒之人最宜入口的温度。
两碟小食,一碟是桂花糖藕,藕孔填得密实,糖汁凝而不腻,桂香沁透肌理;另一碟是椒盐酥豆,豆子酥脆咸鲜,椒盐里竟混了一丝甜尾,压住了燥烈,只留余韵悠长。
最后一道汤,是山药茯苓百合羹。雪白山药泥滑如凝脂,百合瓣舒展如初绽,茯苓切得比纸还薄,煮得几乎化在汤里,入口绵软温润,毫无药气,倒像一碗清甜的云雾。
厨娘看得呆住,连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未察觉。
江茉却已洗净双手,解下围裙,对厨娘微微颔首:“劳烦您,端去花厅吧。”
“这……这就好了?”厨娘结巴起来,“姑娘,您不……不跟过去?”
江茉抬眸,目光平静:“公主请我做菜,我做了。至于吃与不吃,如何评说,是公主的事。”
厨娘喉头一哽,忽觉这话说得比刀还利,比汤还烫。她不敢再劝,只匆匆捧起托盘,步履微颤地往花厅去。
花厅内,平阳公主斜倚在罗汉榻上,指尖正漫不经心拨弄一只青玉镯子,神色冷淡,眉宇间压着一层薄薄阴翳。见厨娘进来,眼皮也未抬。
“呈上来。”
厨娘垂首,一一摆好。青瓷碗、白瓷碟、紫砂盅,素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纹饰,连盛放的器具都透着一股家常气,不张扬,不讨巧。
平阳公主终于抬眼。
目光掠过那碗素面,落在姜汁煨豆腐上——那豆腐块形完好,汤色微黄,几缕姜丝浮在表面,像春水初生的柳芽。
她没动筷。
只盯着看了许久。
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镯冰凉的内壁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谁教你的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。
厨娘一愣,忙道:“回公主,是……是明慧郡主亲手所做。”
“本宫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平阳公主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刀,“本宫问你——谁教你,做这种菜?”
厨娘额角沁出细汗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平阳公主嗤笑一声,却未再追问。她伸手,拿起银筷,夹起一块豆腐。
送入口中。
豆腐入口即化,温润的暖意顺着舌尖滑下喉咙,姜的辛香只在唇齿间轻轻一绕,随即化开,留下一种奇异的熨帖感,仿佛冻僵的四肢百骸,被一双看不见的手,缓缓揉开了寒气。
她顿了顿。
又夹起一筷笋油焖鸡丁。
笋脆,鸡嫩,油香不腻,那股清冽的山野气息钻进鼻腔,竟让她恍惚想起幼时王府后园那片竹林——父王战前最后一次归家,带她去挖过春笋,竹叶上还挂着晨露,父王用匕首削开笋壳,露出雪白嫩芯,笑着塞进她嘴里,说:“宁儿尝尝,山里的味道,比宫里的甜。”
她猛地攥紧筷子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那点暖意,竟像针一样扎进她多年冻僵的心口。
她不动声色,又舀了一勺素面汤。
汤温润,不烫不凉,恰好是人最易下咽的度。她低头啜了一口。
没有浓油赤酱,没有珍馐堆砌,只有一股沉甸甸的、厚实的、令人安心的暖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胃疼到蜷在床榻上冷汗涔涔的深夜,贴身宫女熬的米汤总是太烫,她强忍着喝下,结果更痛;或是太凉,喝下去如吞冰碴,胃里翻江倒海。从来没有人知道,她需要的,就是这么一碗温度刚好、滋味刚好、能让人喘口气的汤。
她放下汤匙。
抬眼,望向厅外。
廊下空空如也。
那个被她强行带来的女人,并未跟着厨娘过来,也没有在门外等候旨意,更没有站在阶下等着听她褒贬。
她就那么走了,做完该做的,便抽身而退,仿佛来此一趟,不过是顺手拂去窗棂上一粒微尘。
平阳公主胸口闷得发疼。
不是怒,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