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连敲九响!
众人皆是一怔。
宋嘉宁脸色霎时沉下:“是西华门方向!”
谢灵雪眸光一凛,转身便走:“备轿,去西华门。”
鸢尾心头狂跳,一把抓住宋嘉宁衣袖:“小公主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我家姑娘出了事?”
宋嘉宁反手按住她手背,掌心滚烫:“不是她出事——是有人,想让她出事。”
她语速极快:“平阳府上有个老嬷嬷,原是先帝潜邸旧人,最擅炮制‘意外’。去年工部侍郎坠马,前月户部主事落水,都说是失足,可查无实据。我让砚哥哥盯了她三个月,昨夜终于摸到蛛丝马迹——她买了三两‘醉魂散’,混在今日送去公主府的醒酒汤里。那是无色无味的蒙汗药,服下半个时辰,人便昏睡如死,若再灌入冷水,便会溺毙于浴桶之中,不留痕迹。”
鸢尾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“那……那姑娘她……”
“她还没喝。”宋嘉宁斩钉截铁,“砚哥哥的人守在厨房,汤刚端出灶房,就被换了。可平阳不会罢休……她既然敢买药,就一定还有后手。”
谢灵雪已行至院门,闻言脚步一顿,未回头,只沉声道:“传令禁军统领,即刻封锁平阳公主府四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再派御医二人,随本宫亲赴西华门——若郡主已离府,必经此处。”
话音未落,西华门方向忽又传来一声凄厉长嘶!
不是钟声,是马嘶!
紧接着,是密集如雨的蹄声、甲胄铿锵、兵刃出鞘之声,夹杂着一声厉喝:“奉贵妃娘娘口谕!拦下那辆青帷马车——车中所载,乃陛下亲封明慧郡主!违者,以谋逆论处!”
鸢尾脑中轰然炸开。
她挣脱宋嘉宁的手,跌跌撞撞扑向院门,扒着门框向外望去——
只见西华门外,烟尘滚滚。
一辆青布帷车被数十名禁军团团围住,车辕断裂,左轮歪斜,车夫已被按倒在地。车帘半掀,露出一角素白裙裾,沾着泥污,却依旧洁净如初雪。
而车旁,立着一人。
江茉。
她未戴钗环,青丝微乱,脸上有擦伤,左腕一道浅浅血痕,衣袖撕裂,露出一段纤细手腕。可她站得极直,背脊如松,下颌微扬,目光清冽,直直望向宫门方向,仿佛早已知晓,会有人在此等候。
阳光泼洒下来,镀亮她睫毛上的细小汗珠,也映亮她眼底一点不灭的光。
鸢尾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只听见自己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,又轰然筑起——是堤,是城,是她用七年光阴,在江州荒年饥馑中,一捧米、一瓢水、一剂药亲手垒成的信仰。
原来她一直信的,从来不是神佛。
是姑娘。
是那个会在暴雨夜背着病童蹚过三里泥泞送医的姑娘;是那个把自己嫁妆银子全换成番薯种子撒进干裂田埂的姑娘;是那个被百姓唤作“活菩萨”,却只笑着说“我只是个开饭馆的”的姑娘。
此刻,她站在西华门外,狼狈,却未折。
鸢尾忽然笑了。
笑得满脸是泪,笑得浑身颤抖,笑得仿佛把七年委屈、三年辛酸、半日绝望,全都哭了出来,又全都烧成了灰烬。
她转身,对着谢灵雪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声响:“贵妃娘娘!求您准许奴婢,去接我家姑娘回家!”
谢灵雪望着那道倔强俯首的身影,良久,轻轻颔首。
宋嘉宁已率先冲出院门,扬声喝道:“备马!我要亲自去迎!”
谢灵雪却抬手,止住她:“嘉宁,你留下。”
她缓步走到鸢尾面前,亲手将她扶起。指尖温润,带着沉香暖意。
“你不必去接她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只需记住今日——记住她如何孤身立于危墙之下,而你们,如何以血肉之躯,为她撑起一方天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宫墙,望向西华门外那抹素白身影,眸色温柔而锋利:
“明慧郡主,不是谁的附庸,不是谁的棋子,更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她是江州百万黎庶的活命稻种,是陛下钦点的社稷之器,是这紫宸宫外,真正顶天立地的人。”
“所以,鸢尾——”
“你跪得够久了。”
“现在,站起来。”
“去牵她的手。”
鸢尾怔住。
谢灵雪已转身,步履沉稳走向宫门。风拂起她袖角,露出一截皓腕,腕上一只羊脂玉镯,温润生光。
宋嘉宁默默解下腰间一枚玲珑金铃,塞进鸢尾手中:“拿着。这是母妃赐我的‘随身符’,只给最信得过的人。你替我,交给姑娘。”
金铃入手微凉,铃舌轻晃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清越的“叮”。
鸢尾紧紧攥住,指节泛白,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她不再言语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抬步向前。
宫门大开。
朱红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尘嚣,也隔绝了过往所有匍匐与卑微。
她一步一步,走过长长宫道,走向西华门,走向那个站在烈日之下、衣衫染尘却脊梁未弯的姑娘。
风起了。
吹动她散乱的鬓发,吹动她单薄的衣袖,吹动她掌心那枚小小的金铃。
叮——
叮——
叮——
一声,又一声,清越悠长,如破晓之钟,如春雷初动,如万顷麦浪翻涌,如千万颗心,在同一刻,轰然擂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