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家郡主与这位燕王世子之间,分明有着旁人插不进的情愫。
沈正泽倒是率先低笑出声,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,目光落在江茉微微泛红的侧脸上,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戏谑。
“管事也是一片好意,天色确实不早了,我留在郡主府倒是方便随时过问孟舟的伤势,免得郡主来回奔波,也省得你再揣着那些小心思,暗自盘算如何开口求我。......
“嗯。”江茉轻轻点头,指尖沾了点糕粉,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净,“她让我做四菜一汤,还有一笼发糕。”
宋嘉宁怔住,小嘴微张,杏眼圆溜溜地瞪着,像只受惊的小雀:“就……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江茉把水晶糕递过去,“尝尝?甜而不腻,是用山楂糖浆调的馅儿,开胃。”
宋嘉宁接过来,没吃,只盯着江茉看,眼神从狐疑慢慢变成心疼,最后竟泛起一层薄薄水光:“江姐姐……你是不是怕我担心,才说没事?她肯定逼你了!你刚来京城不久,人生地不熟,连厨房灶台高矮都不知道,她让你一个人去做饭?还是给她做?那不是折辱人吗?!”
江茉一愣,随即失笑,抬手轻轻揉了揉她额前一缕翘起的碎发:“傻宁宁,哪有那么严重。她府里厨娘全程跟着,案板、刀具、火候、时辰,都由我定。我让她切葱她不敢切蒜,让她烧水她不敢煮粥——她说要看看,明慧郡主的手,到底会不会颠勺。”
宋嘉宁眨眨眼,水光还没干,却先愣住了:“……她真这么说?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江茉笑意温软,眼底却有丝不易察觉的锋芒,“她说,若我做的菜,入不了她的眼,便不配坐这个郡主之位。”
车厢内一时静了。
窗外马蹄踏过青石路,发出笃笃轻响。车帘半垂,斜阳透过缝隙,在江茉袖口绣的兰草上投下一小片暖金。
宋嘉宁忽然攥紧拳头,压低声音,语气却格外认真:“江姐姐,你信我——她不是想羞辱你。”
江茉抬眸。
宋嘉宁咬了下唇,小脸绷得极紧,仿佛在说出什么天大的秘密:“堂姐……她从不让人进她府里的厨房。”
江茉眉梢微动。
“真的!”宋嘉宁急急补充,掰着手指数,“去年贵妃娘娘赏她一匣子西域松露,她转头就叫人封进库房,说‘闻着太冲’;前月寿王送来的冰镇雪梨羹,她尝了一口就搁在廊下喂猫;上回宫宴,御膳房特意煨了三时辰的佛跳墙,她只夹了一块鲍鱼,就让撤了——旁人都当她挑剔,可我知道,她不是挑嘴。”
她顿了顿,杏眼里浮起一丝少有的沉静:“她只是不信人做的饭。”
江茉静静听着,未打断,也未插话。
“她母妃……走得很早。”宋嘉宁声音低了些,像怕惊扰什么,“听老宫人说,那年春寒,贵妃病重,御医开了养胃的药膳方子,厨房熬了七日,她一口没碰,只守在榻前喂药。后来贵妃走了,她再没让任何人近过她的食案。连父皇赏的乳鸽盅,她都命人分装三碗,一碗赐给尚食局女官,一碗赏给贴身嬷嬷,最后一碗……自己喝一半,倒一半。”
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,拂动江茉鬓边一缕青丝。
她终于开口,声如溪流:“所以她让我做饭,不是试手艺,是在试人。”
宋嘉宁用力点头:“对!她在试你敢不敢做,敢不敢端上去,敢不敢站在她面前,看她吃下第一口。”
马车忽而一晃,车轮碾过一处微凸的石子。江茉手边茶盏轻颤,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。
她望着那圈涟漪,缓缓道:“她第一口,喝的是鲫鱼汤。”
“啊?”宋嘉宁一愣。
“我没先上鸡片,也没端排骨,更没动那笼发糕。”江茉指尖轻轻叩了叩膝上素绢,“我把汤先端到她面前,说:‘公主若信得过这碗汤,便请慢用;若信不过,我即刻泼了它,再不做第二道。’”
宋嘉宁倒吸一口气:“你……你真泼了?”
“没有。”江茉唇角微扬,眼尾弯出浅浅弧度,“她看了我三息,端起碗,喝了整整一碗。汤见底,她放下碗,说:‘咸淡刚好。’”
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
宋嘉宁怔怔望着江茉,忽然伸手抱住她胳膊,把脸埋进她肩头,闷闷道:“江姐姐,你太厉害了……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。”
江茉任她抱着,一手轻抚她后背,声音柔软如絮:“不是我厉害,是她心里其实早就在等一个人,肯端一碗汤给她喝。”
宋嘉宁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……她现在信你了吗?”
江茉没直接答,只将帕子叠好,放回袖中,望向车窗外掠过的朱红宫墙:“她让我做了四道菜,却只吃了两道——鲫鱼汤和山药百合排骨汤。其余两盘,她动也没动,只让侍女原样收走。”
宋嘉宁皱起小鼻子:“她是不是嫌鸡片太柴?笋丝不够脆?”
“都不是。”江茉摇头,目光澄澈,“她是在留余地。”
“留余地?”
“留一道未动的菜,就是留一个未出口的问号。”江茉轻声道,“她若全吃了,便是认了;若全不吃,便是拒了。只吃一半……是给自己留退路,也是给我留台阶。”
宋嘉宁似懂非懂,却本能地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一拍膝盖:“对了!我刚才闯府时,看见你做的那盘青菜还在桌上!汤都凉了,可叶子还是绿的,梗子还是脆的,我偷偷掐了一小截嚼了——清甜!真香!比御膳房熬三天的碧梗米粥还润嗓子!”
江茉莞尔:“那是上汤青菜。鸡骨吊汤,沸水十息,火候差半息,叶就黄;多半息,梗就绵。她看得明白,所以汤喝完了,菜却不动——不是不好,是太好,好到她不敢轻易下筷。”
宋嘉宁听得入神,忽然压低声音:“江姐姐,你说……她以后还会请你做饭吗?”
江茉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兰草绣纹,良久,才淡淡一笑:“若她真想试我第二回,就不会让侍女收走那两盘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江茉抬眼,目光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,“真正想试的人,会把没动的菜,亲自盖上盖子,端回自己屋里。”
宋嘉宁猛地睁大眼:“你是说——”
话音未落,马车骤然停住。
外头传来内侍恭谨的声音:“禀二位公主殿下,已至宫门。贵妃娘娘在凤栖宫偏殿设座,等候诸位。”
车帘被掀开,暖金色夕照倾泻而入,镀亮江茉侧脸轮廓。
宋嘉宁急忙扶她下车,又转身去牵她另一只手,紧紧攥着,仿佛一松手她就会飞走。
宫墙高耸,檐角衔着最后一抹霞光。
三人并行穿过重重宫门。
平阳公主早已立于丹陛之下,玄色云纹披风被晚风吹得微微翻飞。她未回头,只抬眸望着前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