巍峨宫阙，背影挺直如刃。
直到江茉脚步临近，她才略略侧首。
目光与江茉相触一瞬。
没有挑衅，没有冷意，亦无试探。
只有一片沉静，像深秋的湖面，不起波澜，却暗藏千尺寒潭。
江茉颔首，礼数周全，不卑不亢。
平阳公主喉间微动，终是未言，只转身迈步，裙裾扫过汉白玉阶，无声而凛冽。
宋嘉宁凑近江茉耳边，气音细若蚊蚋：“她刚才……是不是看了你一眼？”
江茉步履未停，声音几不可闻：“看了。”
“那你回她了吗？”
“回了。”
“怎么回的？”
江茉顿了顿，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淡、极柔的弧度。
“我朝她笑了。”
宋嘉宁一怔，随即咧嘴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：“我就知道！你连生气都好看，笑起来更不得了！”
江茉但笑不语。
三人穿过垂花门，步入凤栖宫偏殿。
殿内焚着安神的苏合香，清幽淡雅。
谢贵妃并未端坐正位，而是倚在湘妃榻上，一身月白常服，腕间一对羊脂玉镯衬得肌肤如雪。她神色温婉，眉目疏朗，见三人进来，只抬手示意免礼，目光却径直落在江茉身上，久久未移。
“明慧郡主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如珠落玉盘，不疾不徐，“听闻你今日在平阳府上，做了几道家常菜。”
江茉垂眸敛衽：“回贵妃娘娘，四菜一汤，一笼发糕，粗陋不堪，不敢当‘做’字，只是应景应付。”
谢贵妃轻笑：“应付？平阳自幼挑食，连陛下赐的御膳都要过三遍筛，如今却为了一碗鲫鱼汤，破例留客半个时辰——这若是应付，本宫倒想学学，怎么个应付法。”
平阳公主站在阶下，指尖倏然收紧，却仍垂眸静立，未辩一字。
谢贵妃目光转向她：“平阳，你来说。”
平阳公主抬首，神情平静：“儿臣确有失仪。强邀郡主赴府，未事先奏报，亦未依礼备帖，实属僭越。儿臣愿领责。”
谢贵妃静静望着她，良久，忽而叹了一声：“你母妃在时，最常说一句话——‘规矩是死的，人心是活的。拘着礼数，反失了本心。’”
平阳公主睫毛微颤，垂眸掩去眼中波动。
谢贵妃又看向江茉，神色温和：“郡主既通庖厨，可知《礼记》有载：‘夫礼之初，始诸饮食。’饮食者，敬天法祖，睦亲和邻之本也。你今日所作，不在珍馐，在诚意；不在华美，在本真。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江茉俯身：“娘娘谬赞，臣女愧不敢当。”
谢贵妃摆手：“不必谦。本宫召你入宫，非为问责，实为一事相托。”
她顿了顿，殿内烛火轻摇，映得她眸光温润而坚定：
“三日后，是太后六十大寿。宫中设千寿宴，四方使节、宗室重臣皆至。御膳房拟了三十道主菜，十六道点心，却始终缺一味‘压轴清味’——不争浓烈，不抢风头，只求入口生津，回味绵长，令满殿宾朋，于觥筹交错之后，仍记得这一口清润。”
她目光沉沉落在江茉面上：“本宫思来想去，唯有你做的那碗上汤青菜，堪当此任。”
江茉心头微震，抬眸望去。
谢贵妃含笑颔首：“你可愿，为太后，再做一道青菜？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宋嘉宁悄悄攥紧江茉的手，指甲几乎嵌进她掌心。
平阳公主静静伫立，侧脸线条绷得极紧，眼睫低垂，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江茉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殿外晚风拂过檐角铜铃，叮咚一声，清越悠长。
她缓缓屈膝，行下大礼，声音清越平稳，字字清晰：
“臣女……愿为太后，再做一道青菜。”
谢贵妃笑意加深，抬手虚扶：“好。明日巳时，尚食局司膳女官会携御用灶具、特供食材，至你铺子门口候着。你无需入宫，只管在自己灶台上做——太后说，她要吃的，不是宫里的菜，是‘江姑娘亲手做的菜’。”
江茉伏首：“臣女遵旨。”
谢贵妃不再多言，只挥袖示意退下。
三人退出凤栖宫时，天色已近墨蓝，星子初现。
宋嘉宁一路蹦跳，兴奋得脸颊泛红：“江姐姐！太后点名要你做的菜！全京城都没这殊荣！我回去就告诉父皇，让他给你加俸禄！”
平阳公主走在前头，脚步未停，只冷嗤一声：“加俸禄？不如赏她一座御膳房。”
宋嘉宁立刻回头瞪她：“你酸什么！有本事你也让太后点你的名啊！”
平阳公主脚步一顿，侧眸瞥来，夜色中眸光如刃，却未带戾气，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锐利。
她看着江茉，忽然开口：“明慧郡主。”
江茉止步，静静回望。
平阳公主沉默片刻，声音低沉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那两盘没动的菜……我让人热过了。”
江茉微微一怔。
平阳公主已转身继续前行，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一扬，只留下一句未尽之语，随风飘散：
“——热了三次。”
宋嘉宁茫然：“啊？热三次干嘛？”
江茉却笑了。
这一次，她笑得极深，眼底映着满天星斗，温柔而明亮。
她望着平阳公主渐行渐远的背影，轻声说：
“因为那两盘菜，她终究还是吃了。”
宋嘉宁呆住：“……啊？”
江茉挽起她的手，缓步向前，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，又像一句承诺：
“下次，我教她怎么炒笋丝。”
夜风拂过宫墙，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深宫深处。
灯火次第亮起，如星河倾落人间。
而在这座城最喧闹的街角，一家小小的饭馆正亮着暖黄灯笼，匾额上“茉香斋”三字，在风里微微摇晃，静待明日晨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