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止是眼熟,简直是一模一样!”
“你看她的身形,她的眉眼,还有眉心那颗美人痣,分毫不差!”
她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清晰,“那模样,那身段,就是我们送到江州的那个养女啊,江茉!”
“江茉……”
江苍山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养女模样。
他之前在前院就觉得不对劲,看着那蒙面郡主的眉眼,像是在哪里见过,心底翻涌着熟悉感,一直想不起来是......
宋嘉宁杏眼一瞪,气得脚尖都踮了起来:“她自己来的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江姐姐连马车帘子都没掀开就被人架着进你府门,门口守卫全被你支开了,连我派去盯梢的两个小丫鬟都被堵在巷口不许靠近——平阳,你别以为没人看见!”
她话音未落,那黑衣暗卫已无声上前半步,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指节微白,气息沉敛如渊。凝香轩内霎时一静,连檐角铜铃都似不敢轻晃。几个侍女悄悄后退,指尖掐进掌心,大气不敢出。
平阳公主瞳孔一缩。
不是惧他,而是认出了那身玄色劲装上隐绣的云雷纹——那是宫中禁卫司“影刃”所用制式,专隶天子亲信,只听诏令不奉私召。宋嘉宁竟敢调影刃入府?!
她目光骤冷,直刺宋嘉宁:“你私自调动禁卫,可知是何罪?”
宋嘉宁嗤笑一声,随手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卷轴,“啪”地抖开,金线织就的蟠龙在日光下灼灼生辉:“父皇手谕在此:‘准嘉宁出入各王府邸、公主府,查问江氏茉之行止,凡阻者,视同抗旨’。”
卷轴末尾朱砂御印鲜红如血,压着“永昌三年春”四字小楷。
平阳公主浑身一僵,指尖猛地攥紧案角,指甲几乎嵌进紫檀木里。
永昌三年春……正是她递折子请封江茉为“奉膳郡君”,被天子留中不发的那日。
原来,早有人盯住了。
她缓缓松开手,抬眸看向宋嘉宁,声音低哑下去:“……你早知我会拦她?”
宋嘉宁没答,只把卷轴往桌上一拍,震得那碗奶白鲫鱼汤微微晃动,汤面涟漪一圈圈荡开,映着她清亮又执拗的眼睛:“我不管你要封她什么,也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。我只知道,江姐姐昨日还在西市摆摊卖鸡丝面,今早就被你的人堵在拍卖行门口,硬生生拖走——她不是你的棋子,更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奴婢!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一分,却更沉:“她昨夜给我送过一碗面。汤是老母鸡吊的,面是手擀的,细得像银丝,筋道得弹牙。她说,‘嘉宁胃寒,少吃凉食,多喝热汤’。我没见过谁,一边被人踩着脊背往上爬,一边还惦记着别人喝不喝得上一口热汤。”
平阳公主喉头一滞。
窗外风过竹林,簌簌作响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厨娘端进来那几盘菜——素净,温润,不争不抢,却每一道都熨帖到骨子里。那汤不浓烈,可香气钻进鼻腔时,竟让她胃里久违地泛起一丝暖意。
她垂眸,盯着那碗鲫鱼汤。
鱼眼还圆润地浮在汤面,鱼唇微张,仿佛刚离水不久。
她忽而开口,极轻:“……她没加胡椒。”
宋嘉宁一怔:“什么?”
“这汤。”平阳公主指尖点了点碗沿,“忌腥膻,忌花哨……她连最寻常的胡椒都没放。连姜片都是薄薄两片,煎透了才下锅,取的是辛而不烈、暖而不燥的劲儿。”
她抬眼,第一次正视宋嘉宁:“你说她惦记别人喝不喝得上热汤……可她连我的忌口,都知道。”
宋嘉宁愣住,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平阳公主却已转身,朝门外扬声道:“传厨娘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匆匆奔来一人,正是提着空食盒回来的厨娘。她额角沁汗,见厅内剑拔弩张,膝盖一软就要跪下。
“不必跪。”平阳公主截住她,“江郡主人在何处?”
厨娘一颤,老实回道:“在……在后厨等回话。”
“带她来。”
厨娘愕然抬头,撞上公主目光,那里面没有怒火,没有试探,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潭的疲惫。她心头一热,忙应声:“是!奴婢这就去!”
脚步刚迈,宋嘉宁忽地伸手拽住厨娘袖角:“等等!”
她仰脸看向平阳公主,一字一句:“我要亲眼看着她出来。她若少一根头发,我就把这食盒砸在你脸上。”
平阳公主眉峰一跳,竟没发作,只颔首:“随你。”
片刻后,后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疾步,不是慌乱,是稳稳的、踏在青砖上的节奏,像先前切菜时那笃笃笃的声响,不疾不徐,寸寸分明。
江茉来了。
她仍是一身素色窄袖襦裙,裙角沾着一点面粉,发鬓微松,耳后一缕碎发被汗黏住,却不见狼狈,只显出几分烟火气里的从容。手中还拎着一只粗陶小罐,罐口用油纸封着,隐约飘出山药百合排骨汤的清甜香气。
她走进花厅,并未看宋嘉宁,也未看那黑衣暗卫,目光平静落在平阳公主脸上,略一颔首:“公主。”
平阳公主盯着她看了三息。
这双眼睛,太静了。静得不像个被强掳入府、险些沦为质子的人,倒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,表面浮着薄冰,底下却自有流向。
“你做的菜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缓了许多,“为何不放胡椒?”
江茉垂眸,视线掠过桌上四菜一汤,最后停在那碗鲫鱼汤上:“公主脾胃虚寒,遇辛辣易反酸呕逆。胡椒性烈,虽能祛寒,却伤津液。不如以鸡油温润之,姜葱辛散之,大火催乳之——温而不燥,补而不滞,才是养胃之道。”
平阳公主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。
她确实常年反酸,尤其秋冬季,常服茯苓白术散,却从未对外人提过。府医只敢开药,不敢议食;下人但凡见她蹙眉,便慌着捧上蜜饯果子压味,越压越重。
而眼前这女子,只凭一道汤,就拆解了她十年未愈的病根。
“你如何知道?”她问。
江茉抬眼,目光澄澈:“您试菜前,曾用指尖按过胃脘三寸,眉头微蹙。那处皮下微凸,按之即返,是中焦虚寒之象。再观唇色淡白,舌苔薄白而滑——不用诊脉,亦可知七八。”
宋嘉宁听得目瞪口呆:“江姐姐……你还会望诊?!”
江茉这才侧身,朝她轻轻一笑:“嘉宁,莫怕。我未受委屈。”
那笑意极淡,却像晨光破云,瞬间融了满厅霜色。
平阳公主喉头微动,竟觉胸口某处闷了多年的东西,被这句轻描淡写的“莫怕”,悄然撬开一道缝隙。
她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桌上那碟椒盐小米发糕推至桌沿:“尝尝。”
江茉没推辞,伸手拈起一块。米香混着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