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。”她说。
平阳公主盯着她咀嚼的动作,忽然道:“你不怕我?”
江茉咽下最后一口,擦净指尖:“怕。但怕不能让菜更好吃,也不能让我活着走出去。与其把力气花在抖,不如多切半片笋丝。”
宋嘉宁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。
平阳公主却没笑。她慢慢坐回主位,指尖在紫檀扶手上敲了两下,极轻,像叩问某种答案。
“你既懂医理,可知‘肝郁克脾’?”
江茉点头:“知。情志不舒,木气横逆,最伤中土。”
“那若有人,自幼被逼学礼、被逼习武、被逼在宴席上笑三年,只为让父皇多看一眼——她脾胃之伤,可是药石能医?”
厅内骤然死寂。
宋嘉宁脸色一白,猛地看向平阳公主。她从未听过姐姐提起这些。平阳向来是京中第一块冷铁,谁提她名字都压低三分声,连皇帝赐婚都敢当场摔杯拒之。
可此刻,她坐在那里,脊背依旧挺直如剑,可眼底却裂开一道细微的、真实的缝隙,露出底下长久压抑的疲惫与荒芜。
江茉静静看着她,忽然转身,从厨娘手中接过那罐山药百合排骨汤,亲手揭开油纸,舀出一小碗,捧至平阳公主面前。
汤色清亮,山药绵软如絮,百合瓣瓣舒展,排骨酥烂脱骨,只浮着几点澄黄油星,香气清润,不染尘烟。
“药石能医其标,”江茉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但若想医其本,得先让人肯坐下,好好喝一碗热汤。”
平阳公主盯着那碗汤,久久未动。
窗外日影西斜,将她的侧影拉得极长,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,竟显出几分单薄。
她终于伸出手,指尖触到瓷碗温热的弧度。
就在她欲端起的刹那——
“报——!”一声嘶哑禀报撕裂寂静。
一名侍卫跌撞闯入,甲胄歪斜,左臂血浸透袖袍:“公主!宫里来人了!禁军统领亲率三百骑,已围住府门!说……说奉旨彻查‘江氏茉擅改御膳方、私授宫人药膳’一案!”
满厅皆惊!
宋嘉宁霍然起身:“胡说!江姐姐连宫墙都没进过!”
黑衣暗卫一步踏前,刀鞘已半出鞘。
平阳公主却缓缓放下汤碗,汤面平静无波。
她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那侍卫:“来人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内侍省少监,陈公公。”
“带他进来。”
侍卫踉跄退下。
须臾,一个面白无须、身着墨绿蟒纹官服的老宦官踱步而入,手中拂尘轻摇,笑容和煦如春风,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。
他目光扫过厅内诸人,最后落在江茉身上,慢悠悠开口:“江姑娘,您可真叫咱家好找啊。”
江茉神色未变,只问:“陈公公此来,可有圣旨?”
陈公公笑意更深:“圣旨?那倒没有。不过——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“这是尚食局三位老供奉联名呈上的《驳江氏茉药膳谬论》,还有两位御膳房总管画押的证词,言您教唆府中厨娘,以‘百合代莲子’‘山药替芡实’,妄改祖宗成法,致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瞥了平阳公主一眼,“……致贵人服后不适三日。”
江茉眉梢微扬:“哪位贵人?”
“平阳公主。”陈公公笑吟吟,“您方才送来的这碗山药百合排骨汤,尚食局验过了——百合性微寒,山药虽平补,然与百合同用,反伤脾阳。公主若饮之,恐致腹痛泄泻,寒症加重。”
宋嘉宁气得跺脚:“放屁!我姐姐喝了好几口,现在好好的!”
陈公公不恼,只转向平阳公主,躬身道:“公主,您可愿当众试诊?若身子无恙,便是他们妄言;若有不适……”他拖长调子,“那江氏茉,就得跟咱家走一趟内侍省,好好讲讲,什么叫‘御膳无小事’。”
空气凝滞如铅。
所有目光都聚向平阳公主。
她端坐不动,指尖搭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
江茉却忽然开口:“陈公公。”
“嗯?”
“您可尝过这汤?”
陈公公一愣:“咱家?自然不曾。”
“那您可知,百合经沸水焯烫三遍,再与山药同炖两刻,寒性已尽,唯余清润之气?您又可知,排骨髓中含脂,恰好中和山药之涩,反助其健脾之力?”
陈公公笑容微僵。
江茉向前半步,声音清越如击玉:“尚食局供奉们年高德劭,但三十年未曾亲掌灶火。药膳之妙,不在纸上论寒热,而在灶前控火候。您若不信,大可取一碗,小火煨足两刻,再尝。”
她目光如炬,直视对方:“若仍言不适,我江茉,自行卸去郡君衔,永不踏足京城半步。”
满厅寂然。
陈公公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悄悄交换眼色——这女子不争辩,不求饶,只抛出一道火候题,反倒把他们逼进死局。
若应下,火候差一分,汤便毁;若不应,便是心虚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够了。”
平阳公主缓缓起身。
她没看陈公公,也没看江茉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厅外渐沉的暮色里。
“陈怀恩。”她唤出宦官名讳,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坠地,“你今日来,不是为查药膳。”
陈公公脸色陡变。
“你是为替李贵妃,探我府中虚实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,眸光锐利如冰刃:“贵妃娘娘近来,总疑心我府中藏了当年东宫旧人——可惜,她翻遍我库房,连一枚旧东宫腰牌都没寻见。”
陈公公额角渗出细汗。
平阳公主一步步走下丹墀,裙裾拂过金砖,无声无息。
“你回去告诉贵妃。”她停在陈公公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“若她再遣人,打着查药膳的旗号,行窥探之实——我不介意,把当年她派人纵火烧毁东宫藏书阁的灰烬,一匣匣,亲手捧进她的凤仪宫。”
陈公公面色惨白如纸,拂尘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冷如霜刃。
陈公公连滚带爬退出凝香轩,连拾拂尘的勇气都没了。
厅门轰然合拢。
余下寂静,却比方才更沉。
宋嘉宁长长吁出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,被黑衣暗卫眼疾手快扶住。
平阳公主站在原地,望着紧闭的厅门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极轻,极哑,像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一瞬,竟有几分苍凉。
她慢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