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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37南洋圈地(1/2)

    “奉旨出使藩国......启航。”

    大福船船头,礼部员外郎苏大人大声喊道。

    随着他话落,码头上,一溜人跟着大声附和道:“大舶出海,海神保佑平安。”

    随着码头工人解开系泊的缆绳,在海浪...

    魏广德话音刚落,窗外忽起一阵风,卷得内阁值房内几页公文簌簌翻飞。芦布忙上前压住纸角,张科却已伸手将其中一张半飘起的《松江织造局月报》按住,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:“本月新式水力缫丝机试用三台,日均出丝较人力提产四成,断丝率降三成二。”他抬眼看向魏广德,嘴角微扬:“善贷,工部不声不响,倒先把江南的蚕事也攥紧了。”

    魏广德接过那页纸,指尖摩挲着墨迹未干的“水力缫丝机”五字,忽而一笑:“可不是攥紧了?去年冬,松江七县茧价涨了两成,今年春茧上市,市价却稳在八钱一斤,比前年还低三分。商贾们嘴上骂工部坏了行规,背地里抢着订水车图纸——前日我听户部说,苏州织户李大昌,一口气买了十二副曲柄连杆,连自家祠堂后院都改成了机房。”

    江治听得直摇头:“这倒是奇了。向来是官府压价,百姓叫苦;如今官府没伸手,茧价反倒跌了,织户却更肯掏银子买铁器……莫非真应了那句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’?”

    “不单是利其器。”张科插话,声音沉了几分,“是利其器者,亦利其人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无字,只盖着兵部火漆印,翻开一页,指着密密麻麻的墨字道:“这是上月锦衣卫密报,松江、嘉兴、湖州三府,已有九十七家机户向当地卫所递了投状,愿以三年利税之半,换匠籍入卫所匠营——不是当差,是求授水力传动之法,学怎么把水轮转速匀在缫丝、织布、锻铁三道工序上。”

    屋内一时静了。连芦布都屏住呼吸,只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轻颤。

    魏广德慢慢合上那本册子,手指在封皮上叩了三下:“匠籍?他们要的哪里是匠籍……是要把官府的‘技’,变成自家的‘业’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张科点头,“松江府同知昨日递来密揭,说有织户暗中集资,在青浦建了一座‘格致塾’,不教四书五经,专请退伍火器匠讲授水力测算、铸铁配比、木机承重——连戚继光在蓟镇编的《练兵实纪》里‘车营图说’那一章,都被抄了三十份,装订成册发给塾生。”

    江治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岂非僭越?朝廷秘授之技,岂容私相授受?”

    “秘授?”魏广德忽然笑出声,那笑声却无半分轻慢,倒像看见幼童第一次抡起铁锤般带着纵容,“江兄忘了,工部匠作司去年颁的《水力应用十例》,印了三千本,通政司发到各府州县学,连边镇驿丞的书架上都摆着。戚帅的《练兵实纪》更是刻了万册,礼部定为武备必读,连云南土司衙门都领了二十套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:“技若锁于深宫,便只是死物;技若流于市井,才成活水。松江那些织户,抄的哪里是图说?抄的是活命的方子——倭寇十年不敢窥吴淞口,可松江三百万匹绢帛,去年销往吕宋、暹罗的,比嘉靖朝翻了六倍。他们怕的不是官府收税,是怕织机停转一日,就有人饿死在机杼旁。”

    张科默默将那本册子推至案角,声音低而笃定:“所以兵部拟了个章程:凡自愿投效卫所匠营者,三年内不入军籍、不赴边戍,只须每年向工部呈交一份‘技改札记’,详述水力应用之得失。若札记被工部采录,即授‘技士’衔,子孙可免徭役,三代内一人许入国子监旁听算学、格致二科。”

    江治怔住:“这……这可是破了祖制!匠籍世袭,向来是‘父死子继,兄终弟及’,哪有凭一篇札记就授衔的道理?”

    “祖制?”魏广德取过朱笔,在案头空白奏疏上缓缓写下一个“制”字,墨迹淋漓,“洪武爷定匠籍,是因元末匠户逃亡殆尽,天下作坊十室九空。如今呢?松江一县,单是织机匠就逾七万,比当年应天府匠作司总人数还多三倍。祖制若不变,就是拿铁箍勒活树——树长高了,箍不裂,树先死。”

    他搁下笔,窗外风势渐息,阳光斜斜切进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寸金线:“明日早朝,我要递《议设格致院疏》。不设于京师,首建于松江。院中不授经史,专研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五行之力如何化为实用之功。院长不拘品级,但求通晓‘力’‘热’‘声’‘光’四理,能解匠人之惑者,五品以下皆可荐举。学生不问出身,凡通算学、识字三百者,皆可应试。第一期招百人,工部拨银十万两,三年为期。”

    张科眸光一跳:“十万两?这……比修一座江南巡抚衙门还贵。”

    “修衙门,三年后还是砖瓦;建格致院,三年后松江的织机声,能传到里斯本。”魏广德起身踱至窗边,望着远处皇城琉璃瓦上跃动的金光,“前日锦衣卫密报,谙厄利亚王室正与佛兰德斯商人议定,以三十年专卖权换蒸汽抽水机图纸——他们管那玩意儿叫‘火力引擎’。虽只雏形,抽水尚且磕绊,可人家已敢想‘以火生力’。咱们呢?还在为水轮多转三圈,少断一根丝费神。”

    江治嘴唇翕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他想起工部库房角落那台蒙尘的“自转铜球”,据说是永乐年间钦天监旧物,球体中空灌汞,借地转之力自行旋动,匠人们试了二十年,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那时他嗤之以鼻,如今想来,那铜球里转的何止是汞水?分明是大明未曾接住的一缕星火。

    “格致院……”张科喃喃重复,忽而抬眼,“善贷,若真办起来,兵部需调拨百名精熟火器、车船、甲胄的匠官赴院任教。可这些人,多是各卫所世袭匠户,恐难离籍。”

    “不离籍。”魏广德转身,袍袖带起一阵微风,“格致院不夺其籍,反为其立新籍——‘格致匠籍’。凡入籍者,原卫所匠役全免,但须每季赴院授课三日,并携所辖工坊最新难题入院共研。工部另设‘难题悬赏榜’,凡解出者,赐银、授衔、刊名于院墙——就刻在那堵照壁上,让天下匠人抬头便见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三人围坐的紫檀案前,手指点了点桌面,像在敲击一面战鼓:“今日谈火炮定价,谈的是银钱;明日建格致院,谈的才是江山。西洋人卖给我们鸟铳,我们付他们银子;我们若能把‘水力缫丝’‘火药提纯’‘船体流线’这些道理,编成册子卖回伦敦,赚的就不是几百两银子,而是百年根基。”

    屋内寂静如渊。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,清越悠长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,芦布快步进来,双手捧着一封泥封火漆的急报:“老爷,锦衣卫飞鸽传书,缅甸军情急报,刚落于东厂鸽舍。”

    魏广德拆信展阅,眉峰骤然聚拢。张科与江治交换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——自两年前缅甸宣慰使莽应龙称王,与暹罗交兵以来,锦衣卫密探便再未传回过如此急迫的鸽信。

    “莽应龙……”魏广德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,“倾全国之力,征召三万象兵、五万藤盾兵,已破暹罗北境八城,前锋抵阿瑜陀耶城下。更遣使赴马六甲,邀葡萄牙人以火炮助战。”

    江治失声道:“葡萄牙火炮?他们疯了?”

    “疯?”魏广德冷笑一声,将信纸翻过背面,露出一行朱砂小字,“葡萄牙果阿总督回函,称愿售佛朗机炮二百门,但索价——每门一千五百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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