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域与白域之间的虚无海仍在无声扩张,暗色的浪潮日夜不息地向两侧翻涌,吞噬着本就不明显的天际线。
按照这个势头,用不了多久,这片虚无之海便将彻底连成一片,...
路长远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的微痛竟成了此刻唯一能锚定神智的支点。白龙不死不灭——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识海嗡鸣。欲魔残躯若真出世,便是拖着半具不死之躯横行于世。而两仪绝天阵……他喉结上下滑动,目光扫过庭院里那对盘旋交汇的寒泉赤流,忽然明白了素愫为何非逼他来此。
阴阳谷的本源阴阳池,从来就不是用来洗炼修士的。
那是两仪绝天阵的阵眼雏形。
“师兄?”梅昭昭踮脚凑近,狐尾在身后焦灼地甩了三下,“你嘴唇都发白了,是中暑了?可这会儿又没热风又没冷雾的……”她话音未落,袖口忽被路长远一把攥住。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,抬眼却撞进一双沉得化不开的瞳孔里——那里没有惊惶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,仿佛刚刚把整座修仙界的尸山血海都碾碎了又重铸成刀。
“阿芷。”路长远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却像冰珠砸在青砖上,“你记不记得,阿芷幼时在合欢门后山见过一株双生莲?左瓣雪白沁寒,右瓣赤金灼烈,花蕊处却凝着一滴永不干涸的墨色露珠。”
梅昭昭浑身一僵。这记忆根本不在她扒拉出的碎片里!可路长远盯着她的目光太锋利,像要把魂魄钉在剑尖上审问。她舌尖抵住上颚,硬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:“……记、记得。师尊说那是阴阳未分前的胎息。”
路长远松开手,指尖在袖中悄然结印。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掠过梅昭昭眉心,她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:青铜巨鼎蒸腾着黑白二气,断念剑悬在鼎口嗡鸣震颤,素愫的指尖沾着暗红血迹,在鼎壁刻下第七道符纹——那符纹走势,竟与方才路长远结的印完全相同!
“原来如此。”路长远忽然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素姐姐早就算准了。她要我看见的,从来不是什么弟子大比。”
梅昭昭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。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离谱——这哪里是临时起意的游历?分明是场精密如齿轮咬合的布局。素愫让断念引路,是因断念剑灵早已被两仪绝天阵反向祭炼过;让她扮阿芷,是因合欢门双生莲秘术能短暂混淆天机,替真正要入阵的人遮掩命格;甚至方才血烟罗那句“谷主闭关”,怕也是素愫授意放出的饵……只为等此刻。
天空倏然暗了一瞬。
不是云蔽日,而是所有光线被某种存在无声吞噬。庭院里那对寒泉赤流猛地滞涩,水面倒映的不再是飞檐翘角,而是无数扭曲伸展的黑色藤蔓——每根藤蔓末端都裂开猩红竖瞳,正齐刷刷转向路长远所在的方向。
“昭昭!”路长远暴喝,左手骈指如剑劈向虚空。一道纯阳剑气撕裂空气,却在触及藤蔓前寸寸崩解,化作齑粉簌簌飘落。他竟连一剑都未能斩实!
梅昭昭脑中警铃炸响。这不是幻术,是欲魔残躯苏醒时逸散的本能侵蚀!她想也不想扑向路长远,狐尾暴涨数丈缠住他腰际猛力后拽——就在她足尖离地刹那,原先站立之处青砖轰然塌陷,漆黑藤蔓破土而出,尖端滴落的墨色液体腐蚀地面,腾起刺鼻青烟。
“走!”路长远反手抓住她手腕,足尖点地借力腾空。两人刚掠上屋脊,整座偏殿便如沙堡般坍塌,瓦砾间钻出更多藤蔓,彼此绞杀融合,竟在废墟中央隆起一座蠕动的肉山。山体表面浮现出巨大人脸轮廓,嘴唇开合间喷吐出带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息:“……断……念……”
梅昭昭浑身汗毛倒竖。这声音竟有三分像素愫!
路长远却突然停在檐角,任由狂风掀动衣袍。他盯着那张逐渐清晰的人脸,缓缓抬起右手——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古朴铜钱,正面阴刻太极鱼,背面阳铸九曜星图。铜钱边缘还残留着新鲜血迹,显然是他方才自掌心割开的伤口所染。
“殷寄灵。”路长远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钟,“你敢不敢接我三钱?”
肉山人脸猛然扭曲,墨色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。远处传来血烟罗惊怒交加的厉喝:“路公子不可!那是谷主镇压残躯的禁制核心——”
话音未落,路长远已将铜钱掷向空中。第一枚铜钱旋转着坠入寒泉,水面顿时泛起银白色涟漪,所有藤蔓触之即僵;第二枚铜钱没入赤泉,赤金火焰瞬间暴涨十丈,将半座山谷映照得如同熔炉;当第三枚铜钱直直射向肉山眉心时,整片天地突然陷入绝对寂静。
时间被硬生生斩断了一瞬。
就在这一瞬,路长远五指箕张,隔空攫取。肉山眉心处硬生生被撕开一道裂缝,裂缝中迸射出刺目金光——那是一截白玉般的臂骨,骨节处缠绕着尚未褪尽的鳞片,断口处正汩汩涌出泛着珍珠光泽的淡金色血液。
梅昭昭失声尖叫:“白龙臂骨!”
路长远却面无表情伸手探入裂缝。指尖触到臂骨刹那,整条右臂经脉瞬间爆裂,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,滴在青瓦上竟蒸腾出袅袅白雾。他喉头涌上腥甜,却硬生生咽下,五指狠狠扣住臂骨一拧——
咔嚓!
清脆骨裂声响彻山谷。
肉山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,整个身躯剧烈抽搐,藤蔓疯狂挥舞如濒死毒蛇。而路长远手中白龙臂骨表面,那些细密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,露出底下流转着星辰微光的莹润骨质。更诡异的是,臂骨断口处新生的组织并非血肉,而是交织缠绕的黑白二气,宛如活物般缓缓旋转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路长远喘息着低语,额角青筋暴起,“两仪绝天阵从来不是分割之阵,是补全之阵。”
梅昭昭瞪圆双眼。她看见路长远左手捏诀,右手持骨,将臂骨断口对准自己左肩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正源源不断渗出带着星辉的银色血液。当白龙臂骨与伤口接触的刹那,两种血液交融升腾,竟在虚空中凝成一幅微型星图:北斗七星为引,南斗六星为基,中央一点幽暗漩涡正疯狂吞噬周遭光线。
“师兄你疯了?!”梅昭昭扑上来想阻拦,却被一股无形力场弹开三丈。她眼睁睁看着路长远将白龙臂骨彻底按进自己肩窝,骨骼生长的咯吱声令人牙酸,而他脸上竟浮现出近乎悲悯的微笑:“素姐姐要我来的真正目的,是给欲魔残躯……安个新主人。”
话音未落,整座阴阳谷地脉轰然震动。寒泉赤流逆流而上,在半空交汇成巨大阴阳鱼图腾。鱼眼处,路长远与那截白龙臂骨正被黑白二气裹挟着缓缓上升。他垂眸看向梅昭昭,右眼瞳孔已彻底化为纯粹金色,左眼却沉淀着幽邃墨色,声音却同时响起两重回响:“狐狸,替我转告素姐姐——两仪已启,绝天待合。若四百日后她不来收网……”
最后一字消散在漫天星辉里。
梅昭昭仰头望着悬浮于阴阳鱼眼中的身影,突然发现他身后浮现出七道模糊剑影。最左侧那道通体纯白,剑尖滴落寒霜;最右侧那道赤红如血,剑柄缠绕业火;而中央那柄断剑,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,却有一道金线贯穿所有裂隙,正随呼吸明灭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