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正在缓缓消散,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她皮肤之下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猛地抬头,再次望向天空。
那里,那人影依旧悬停。
可此刻,他周身已不再只有青芒。
在他身后,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中,不是黑暗。
是一片……混沌初开般的朦胧。
有风在吹。
不是临海市此刻的腥风,而是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暖风,拂过山岗,掠过溪涧,摇动林梢。
风中,一株嫩芽破土而出,舒展两片新叶。
叶脉之中,流淌着微不可察的金光。
风势渐强。
嫩芽疯长,抽枝,拔高,虬枝盘曲,苍翠欲滴——转瞬之间,一棵参天古树拔地而起,树冠直插云霄,浓荫如盖,将下方半条街区的废墟温柔笼罩。
树影之下,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幸存者们,肩膀不知何时松弛下来,紧绷的神经悄然舒展,有人下意识地深深呼吸,仿佛第一次尝到空气的甘甜。
风继续吹。
古树根须蔓延,所过之处,龟裂的水泥地面悄然弥合,碎石自动归位,断壁残垣间,竟有细小的野草顶开瓦砾,怯生生探出嫩绿的叶片。
风中,还有水声。
叮咚。
清越,绵长。
一条澄澈溪流,自古树根部蜿蜒而出,水波不兴,却映照出整片星空。溪水所至,焦黑的土地泛起湿润光泽,死去的花草残骸边缘,竟有新芽悄然萌发。
风中,更有花香。
不是一种,是千百种。
红的似火,白的如雪,紫的若烟,黄的胜金……无数花朵在风中次第绽放,花瓣随风飘散,不落于地,而是悬浮于半空,如同星辰微尘,温柔地洒向每一处废墟,每一具尸体,每一个瑟瑟发抖的活人。
花瓣沾肤即融。
不烫,不凉。
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感,直抵灵魂深处。
一个断了腿的老兵,正用染血的绷带死死勒住大腿根部,冷汗浸透军装,脸色灰败。一朵粉色花瓣落在他额角,他浑身一震,剧痛如潮水般退去,意识竟前所未有的清明。他茫然低头,发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、愈合,新生的皮肉粉嫩如初生婴儿。
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,婴儿早已窒息昏迷,小脸青紫。一朵鹅黄花瓣飘入她怀中,轻轻覆在婴儿鼻尖。婴儿胸膛猛地一挺,呛咳出一口黑血,随即发出微弱却真实的啼哭。
风,树,水,花……
这方寸之地,竟在异兽环伺的绝境中央,硬生生开辟出一方……生机盎然的净土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只是那人身后那道缓缓扩张的混沌缝隙。
缝隙之内,风起云涌,万物生长。
缝隙之外,尸横遍野,黑暗如墨。
女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。
年轻,平静,眉宇间没有一丝戾气,只有一种……俯瞰众生的悲悯与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忽然记起半年前东望市那场惊世之战后,街头巷尾流传的只言片语。
有人说,魁组织的会长,姓江。
有人说,他闭关前,曾以一己之力,镇压瀛洲、蓬莱两座神山,引动天地共鸣。
有人说,他不是人。
是……神。
女人喉头滚动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将熟睡的女儿往上托了托,然后,用那只刚刚被青莲抚慰过的、尚带着温热的手,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她不能哭。
不能喊。
她要记住这张脸。
记住这风,这树,这水,这花。
记住这绝望深渊里,凭空而降的……神迹。
就在此时。
那人影,缓缓抬起了左手。
这一次,动作比刚才更慢,更沉。
他五指并拢,掌心向下,对着下方那片被青莲与春风庇护的小小净土,轻轻一按。
没有光。
没有声。
但整片临海市的地面,却猛地向上……拱起了一瞬!
不是地震。
是……支撑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伟力,自他掌心倾泻而下,穿透层层虚空,精准地注入这片净土的地脉核心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嗡鸣,自大地深处传来。
紧接着。
以那地下车库为中心,一圈肉眼可见的、淡金色的涟漪,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。
涟漪所过之处:
崩塌的高楼,砖石自动腾空,倒流而上,严丝合缝地回归原位;
断裂的桥梁,钢铁与混凝土如活物般蠕动、咬合,裂缝弥合如初;
燃烧的车辆,烈焰瞬间熄灭,焦黑外壳褪去,露出崭新的金属光泽;
甚至……那些散落在街道上的、尚未冷却的异兽残骸,以及人类的尸体——在涟漪拂过的瞬间,所有伤口停止流血,躯体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、珍珠母贝般的柔光,如同被时光温柔包裹,进入了某种永恒的安眠。
这不是复活。
是……安魂。
是给予逝者最后的尊严与宁静。
涟漪扩散至城市边缘,撞上第一道已被摧毁的防线。
残破的天工·炮台,在金光中无声重组,炮管重新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,能量核心亮起幽蓝的稳定光芒。
数千名倒在血泊中的天工战士,身体微微起伏,胸口恢复了微弱却坚定的搏动。
他们没醒。
但他们……活下来了。
女人看着这一切,嘴唇剧烈颤抖,泪水汹涌而出,却仍死死捂着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看见,那人影缓缓收回了手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目光,第一次,真正地、完整地,落向了临海市的方向。
那目光,平静无波。
却让整片遮天蔽日的异兽群,齐齐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、凄厉到变调的尖啸!
它们不再是包围。
它们在……后退。
不是溃逃。
是……本能的规避。
如同蝼蚁仰望天倾,如同尘埃畏惧星坠。
它们在回避一种远超认知的、足以定义生死的绝对意志。
那人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