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老太好奇地看着黄丽萍：“怎么着？”
“老太太在屋里摔了一跤，头撞在柜角上，当场人就过去了，老头见老伴出事儿了，一激动，心脏病突发，人也没了。”
“等儿子回到家，开门一看，老两口都臭了……”
董老太捂着心口道：“哎妈呀，这姑娘咋这么缺德啊！那可是她亲爹妈啊！”
“就是说呢！这可是......
封老头把刘梦娇拽到百货大楼后巷的水泥墙边，松开手时还顺手拍了拍自己袖口，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。他背着手站定，眼皮耷拉着，像一尊被风雨泡得发黑的老石像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浑浊里裹着刀锋似的光。
“你找李文杰？”他慢悠悠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他不认你。”
刘梦娇胸口剧烈起伏，十块钱还攥在手心，汗浸得纸币发软发皱。她咬住下唇，血珠子从牙印里慢慢渗出来，又硬生生咽回去——不能哭，一哭就真成破落户了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声音发颤，却挺直了背，“他前天还在厂门口等我，递过糖纸包的桂花糕……”
“那是他替他妹妹送的。”封老头忽然打断，枯枝似的手指往斜后方一指，“看见没？对面粮店门口蹲着那个穿蓝布褂子、啃窝头的小姑娘？李文慧。李文杰亲妹妹，上个月刚满十五，饿得眼窝发青，他攒三个月工资才给她买两斤挂面。你呢？你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，还是他去年托人从广州捎回来的料子，裁的样儿，压箱底三年没敢穿，怕别人说闲话——结果你穿着它，跟小梁在胡同口拉手，被人拍了照，贴在肉联厂公告栏第三张。”
刘梦娇浑身一僵，手指猛地掐进掌心。
她当然知道那张照片。昨儿晌午，她偷溜去厂里想找李文杰解释，远远就看见围了一圈人，有人啧啧摇头，有人冷笑拍照。她没敢上前，缩在电线杆后头，听见两个女工嚼舌根：“瞧见没？刘家闺女肚皮都显形了还装清高，人家李技术员早把她当瘟神躲着走。”“可不是？听说李家老太太前天摔了一跤，医生说是急火攻心，气的！”
原来不是误会。
是早就断干净了。
风卷起巷口一堆烂菜叶，打着旋儿扑到她脚面上。刘梦娇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尖，突然笑了一声，短促、干涩，像生锈的铰链在拧紧。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还让我进门？”
封老头哼笑一声，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，抖出半截烟卷叼在嘴上，却不点。他眯起眼，烟丝在风里簌簌掉渣：“他让你进门？他连铺子门帘都没掀过一次。今儿你闯进来，是他让老五别理你——老五是他的亲表哥，铺子是他舅妈名下的，但钱袋子，是他管着。你每回在这条街晃荡，都有人盯着你鞋底沾了几粒土，裤脚蹭了几道灰。”
刘梦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原来她自以为的纠缠，不过是人家早设好的局。连她今天这趟“碰运气”，都在对方眼皮底下演了场滑稽戏。
她猛地抬头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：“你们……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封老头终于把烟卷取下来，用拇指碾碎，“就想让你明白，李文杰这辈子，宁可娶个聋哑的、瘸腿的、家里欠债三百块的，也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。不是嫌你脏，是嫌你蠢得扎眼——拿自己当筹码，还嫌别人不肯接招？”
这话比耳光更响。
刘梦娇眼前发黑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喉头腥甜直冲上来。她扶住冰冷的砖墙，指甲缝里嵌进灰泥，身子晃了晃，没倒。
巷子外头忽传来一阵骚动，自行车铃铛响得急促，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喊声：“刘梦娇！刘梦娇你在这儿吗？”
她怔怔转头。
李文慧站在巷口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，额头上全是汗，马尾辫散了一缕，黏在通红的脖子上。小姑娘看见她，眼睛一亮，拔腿就跑过来，边跑边解油纸包：“哥让我给你送这个！他说……他说你最近瘦了，得补补！”
油纸包打开，是三块琥珀色的冰糖，还带着体温。
刘梦娇盯着那三块糖，突然想起上辈子——李文慧十六岁那年发高烧，烧糊涂了在病床上反反复复念叨：“姐别走……糖还没给你……糖还没给你……”后来才知道，那糖是她偷偷攒了一个月饭票换的，想等刘梦娇从南方探亲回来，亲手塞进她手心。
可那时候刘梦娇已经跟着小梁走了。三天后，李文慧高烧不退，抽搐着去了。
这一世，糖还在，人还活蹦乱跳地喘着气。
刘梦娇喉咙哽住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李文慧把糖塞进她手里，指尖滚烫：“哥说……说他不怪你，但以后别去找他了。这糖，是还你上回借他的五毛钱。”她顿了顿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“其实……其实我没借钱。是我哥让我这么说的。”
刘梦娇的手剧烈抖起来，冰糖硌得掌心生疼。
李文慧忽然凑近，压低声音：“姐，你是不是……真怀上了？”
风停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刘梦娇嘴唇翕动，想说“没有”，可那晚小梁灌她的酒、捂她嘴的手、撕开衣襟时粗重的喘息……全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团腥咸的硬块。
李文慧没等她回答，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塞进她另一只手里：“这是哥让我给你的。他说……说你要是真走投无路，就拿着它，去南城门老槐树底下，找一个穿灰中山装、左耳戴银耳钉的男人。那人会帮你安排去上海的船票，还有三个月的饭钱。”
刘梦娇猛地攥紧布包——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张十元钞票，还有一张泛黄的旧船票存根，日期是三天后。
“他……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？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李文慧轻轻摇头，眼圈忽然红了，“他只知道你会来。所以……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坐在铺子最里头那张椅子上，就对着门口，看所有穿蓝裤子的女人走进来。看了二十八天。”
刘梦娇膝盖一软，靠着墙滑坐下去。
二十张十元钱，够她在上海租间小屋、买套新衣裳、吃两个月阳春面；那张船票存根，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到上海后，去‘永安百货’找赵经理，报我名字，他给你活计。”
——不是施舍，是活路。
是李文杰用二十八天的沉默，在她坠崖的半空中，悄悄搭了一截竹梯。
巷口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，夹杂着粗嘎的吼叫：“在这儿！刘梦娇肯定在这儿！”紧接着是媒婆尖利的嗓音：“快拦住她！别让她跑了！”
刘梦娇霍然抬头。
巷口挤进三个人：刘母拎着扫帚，头发散乱，眼睛赤红；刘父佝偻着背，手里攥着根麻绳；最边上是小梁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肥厚的手掌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——彩礼钱，一千块，全揣在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