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倒真会挑地方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懒而凉,“这布是你昨儿夜里偷我娘新裁的杭绸,剪了三尺,缝成兜,还拿我爹晾药的麻绳绷紧——你当我不知道?”
有我没没睁眼,只把左手搭在额前,遮住刺目阳光:“绸子不就是用来穿、用来铺、用来裹人的?你娘见了,顶多说句‘糟蹋东西’,转头就给你炖银耳羹压惊。她心疼你,也顺带疼我。”
蘭箐箐嗤笑一声,翻了个身,布面微陷,她指尖勾住他垂下的衣带,轻轻一拽:“你倒把人心摸得透。可你摸得透我么?”
风忽地一停,蝉声也哑了半拍。
有我没缓缓掀开眼帘。瞳色是极淡的灰褐,近似雨前天光,不灼人,却沉得能映出她此刻拧眉抿唇的模样。他没答,只抬手,用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手背——那动作太熟稔,熟稔得不像新婚半月的夫婿,倒像已牵过千百回。
蘭箐箐指尖一颤,倏然松开衣带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头微动,话没出口,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,夹着宋金柱压低的咳嗽与黄榮娘刻意拔高的嗓音:“……都说了莫惊扰!福晋正歇晌呢!”
话音未落,门扇已被推开一条缝,乌雅氏贴着门框探进半张脸,鬓角汗湿,珠花歪斜,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直直钉在樹上二人身上。
“福晋、额驸!”她喘匀一口气,屈膝行礼,脊背却绷得笔直,连裙裾褶皱都透着一股紧绷的狠劲,“娘娘召见,即刻入宫——永和宫,亲口传的旨。”
蘭箐箐坐直身子,杭绸布面窸窣作响。她没看乌雅氏,只垂眸扫了眼自己腕上那只赤金累丝嵌红宝镯——是昨日乌雅氏亲手奉上的,说是“娘娘赏的添妆”,镯口内侧却刻着极细的“双宫”二字,针尖大小,若非她晨起梳头时无意拂过,绝难察觉。
有我没慢条斯理系好衣带,跃下树来,靴底踩碎一地槐花瓣。他走到烏雅氏面前,并未俯身,只垂眸看着她发顶那支颤巍巍的点翠步摇:“乌雅嬷嬷,娘娘是唤福晋,还是……唤我们夫妻同去?”
烏雅氏喉结一滚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“……娘娘说,福晋既已入门,便是胤禛爷的人。这话,自然要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问清楚什么?”蘭箐箐跳下树,杭绸布被她随手一抖,叠得整整齐齐,“问她为何不守诺?问她为何把富察双宫许给我夫君又反悔?问她若早知今日,当初为何准我赐婚?”
烏雅氏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有我没却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吞无害的浅笑,而是唇角上扬,眼尾微挑,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冷意,像雪刃出鞘前最后一瞬的寒光:“嬷嬷回去禀娘娘——福晋说得对。臣……不记得自己答应过旁人纳侧。若娘娘执意要问,臣愿当面回禀:臣之妻,唯宋氏一人;臣之府,容不下第二个主位。至于富察格格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烏雅氏惨白的脸,“她若愿为侍妾,臣府中缺个洒扫婢子。若不愿,臣替她向皇上请一道恩旨,赐婚于哪位宗室子弟,总好过困在永和宫,数着时辰等一个永远不来的好消息。”
烏雅氏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门框上,发出闷响。她想呵斥,想搬出宫规祖训,可喉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眼前这人,分明是那个被全京城嘲为“痴傻”的四阿哥,可此刻立在槐荫之下,袍角被风吹得猎猎欲动,脊梁挺得比宫墙箭垛还直——哪里还有半分痴相?
蘭箐箐却忽然伸手,挽住有我没小臂。指尖微凉,力道却很稳:“走吧。去听听娘娘,究竟想怎么‘清楚’。”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車廂内熏着极淡的沉香,可那香气压不住空气里的凝滞。蘭箐箐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,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硬物——是今晨整理妆匣时,从旧胭脂盒夹层里摸出的。铜钱大小,通体乌黑,边缘蚀刻着细密符纹,触手冰凉,握久了却隐隐发烫。她不知其名,只知指尖划过那些凹痕时,心口会突突跳得厉害,仿佛有谁在胸腔里擂鼓。
有我没坐在对面,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袖口。直到马车拐进宫墙夹道,阴影覆满车厢,他才开口:“那枚钱,你何时有的?”
蘭箐箐倏然睁眼。
“别怕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奇异地抚平了她骤然绷紧的肩线,“我幼时也见过。额娘藏在佛龛后,每月初一十五,用朱砂点它三下。后来……她病重那夜,它烧成了灰。”
蘭箐箐呼吸一滞。
“你说……乌雅娘娘?”
有我没颔首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她不是信佛。她是信这个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信它能镇住某些……不该醒的东西。”
車廂外,宫墙高耸,飞檐斗拱切割着铅灰色的天。一队侍卫甲胄森然走过,铁甲相击之声清越如磬。蘭箐箐忽然觉得袖中那枚黑钱烫得灼人。
永和宫正殿内,熏香浓得化不开,甜腻得令人头晕。乌雅氏端坐上首,鬓边新簪的东珠流光溢彩,可那光却照不亮她眼底的阴翳。她身后,富察双宫垂首立着,月白褙子纤尘不染,发间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,安静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——可蘭箐箐一眼便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渗出血丝,蜿蜒流至腕间,又被袖口悄然吸尽。
“宋氏,你可知罪?”乌雅氏开口,声音平板无波,像在念一道早已写就的判词。
蘭箐箐上前一步,屈膝,却不叩首:“臣妇不知何罪。”
“你撺掇额驸违逆圣意,拒纳侧室,藐视宫规,此为不敬;你挟恩自重,逼迫额驸疏远生母,此为不孝;你更以拙劣手段,暗中构陷富察格格,使其蒙羞失仪,此为不仁!”乌雅氏语速愈快,字字如钉,“三罪并举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殿内死寂。连香炉里盘旋的青烟都仿佛凝滞。
蘭箐箐缓缓直起身。她没看乌雅氏,目光越过她,落在富察双宫脸上。那张素净面容上,终于裂开一道缝隙——怨毒、不甘、还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惊惶。
“娘娘说臣妇构陷?”蘭箐箐声音清亮,字字清晰,“那臣妇倒要请教:富察格格昨夜三更,为何独自从永和宫角门而出?为何径直去了西六宫最偏僻的寿康宫废苑?又为何……”她微微一顿,袖中黑钱骤然发烫,“……在废苑枯井边,埋下一只绣着‘禛’字的荷包?”
富察双宫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!
乌雅氏脸色剧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臣妇不敢胡说。”蘭箐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几茎兰草——正是宋家闺秀惯用的纹样。她轻轻抖开帕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褪色的锦缎荷包,正面一个墨色“禛”字,针脚细密,背面却用极细的金线,绣着一朵半开的曼陀罗花。
“这是从废苑枯井淤泥里捞出来的。”她抬眸,直视乌雅氏,“娘娘若不信,可唤内务府仵作验看荷包内衬。那里,还沾着富察格格常用的鹅梨帐中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