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紫宸殿殿门从内打开,走出一个锋芒凛冽的少年,一身寡淡黑衣,一双冷眸生得极具锐气,瞳色深黑如墨,眸光凛冽灼人。
薄唇紧抿时线条冷硬,下颌棱角分明,带着未敛的野性与傲气。
宫人们慌忙低头,称一声世子。
镇国公府如日中天,世子更是人中龙凤。
但,性格怪癖。
脾气更是不好。
听说镇国公都管不住他。
秦昭走在花团锦簇的宫中连廊处,黑衣在阳光下照过来,让他本就立体俊美的轮廓......
玉兰花瓣在夜风里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她指尖,又被风卷起,飘向远处墨色沉沉的宫墙。温云眠没有伸手去接第二片。她垂眸,看着自己素白的指尖——方才递汤药时,秦昭的手指曾覆上来,一寸寸裹住她的,温热、有力,带着久经沙场的薄茧,也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。
那双手,此刻正无知无觉地躺在龙椅扶手上,指节微屈,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疤,横在腕骨上方,像一道凝固的暗红闪电。
她转身时,脚步未滞,裙裾却无声曳过青砖,扫起细尘,也扫落最后一丝迟疑。
月珠早已歇下,廊下只余两盏风灯,在夜风里明明灭灭,灯影摇晃,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。温云眠没回寝殿,而是绕过东暖阁,沿着宫墙根一条极窄的夹道往北走。夹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角门,朱漆剥落,铜钉锈蚀,门后是容城行宫最偏僻的马厩区,再往外,便是戍卫换防的暗哨间隙——幽朵早在此处清出一条隐秘通路,连巡防图都已默画三遍。
她刚踏进角门阴影,身后便响起极轻一声衣料摩擦声。
温云眠未回头,只将手按在冰凉门框上,指腹摩挲着一道陈年刻痕——那是幼时她被罚抄《女诫》百遍,偷偷溜来此处,在门框内侧刻下的一个“眠”字,歪斜稚拙,如今被岁月磨得浅淡,却仍能辨出轮廓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秦昭的声音自她背后三步外响起,低沉,清醒,没有一丝昏沉余韵。
温云眠脊背骤然绷紧,却仍维持着抬手抚门的姿态,仿佛只是在端详那道刻痕。她甚至没眨眼,睫毛在灯影下投下一小片鸦青,稳得像刀锋压着喉管时的呼吸。
“陛下不是该在书房歇着?”她声音平静,连尾音都没颤,“月医说,您需静卧至天明。”
秦昭没答。他走近一步,玄色常服袖口拂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凉意。他身上有极淡的雪松香,混着一点苦涩药气,是方才那碗汤药残留的味道,也是他惯用的熏香——三年前初入天朝使馆,她送他的第一份礼,便是雪松木雕的镇纸。
“汤药里加了安神散。”他说,语调平缓,像在批阅一份寻常奏章,“分量很准,恰好够我睡一个时辰,不多不少。”
温云眠指尖顿住。
“你算准了我会醒。”她终于侧过脸,目光撞进他眼底。
秦昭站在灯影边缘,半张脸浸在暗处,另半张却被风灯照得清晰无比。那双曾令百官战栗的狭长冷眸,此刻沉静如深潭,瞳仁里映着她苍白的脸,也映着她身后摇曳的灯火。他眼尾微挑,唇线却绷得极直,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弧度。
“你熬药时,火候太急。”他忽然说,“第三沸时熄了火,但药汁翻滚不足半柱香,沉渣未尽。我尝出来,汤底微涩——不是药材之涩,是药罐内壁刮下的铁锈味。”
温云眠怔住。
她确实用了那口旧药罐,是顾卫澜从北国旧宅寻来的,罐底裂了一道细纹,补过锡,煮水时总带点若有似无的涩气。她以为没人记得这味道。
“还有。”秦昭抬手,指尖轻轻擦过她耳后一寸,“你今夜簪的这支海棠银簪,花蕊里嵌的赤金丝,比平日重了三分。你紧张时,左手会无意识捻右腕内侧——现在,它停在第七道脉络上,没动。”
温云眠缓缓垂下眼睫。
原来他全都知道。不是试探,不是猜测,是确信。他清醒着喝下那碗药,清醒着任她吻他,清醒着听大臣禀报月瑾归的死期,清醒着看她离开书房,清醒着目送她走向这条夹道。
“为什么不说破?”她声音哑了。
秦昭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。动作轻缓,指腹蹭过她耳廓,带着薄茧的触感让温云眠喉头一哽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你到底想逃多远。”他嗓音低下去,像沉入深井的玉石,“也想知道,若我追上来,你还会不会回头。”
温云眠猛地抬眼。
秦昭却已收回手,袖口垂落,遮住腕上那道旧疤。他望着她,目光沉静而锐利,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,剑锋未露,却已让人遍体生寒。
“北黎已传信王庭。”他忽然说。
温云眠瞳孔一缩。
“幽朝二殿下万俟北黎,今夜子时三刻,于西角门交接密信一封,由幽部斥候快马送往幽岭关。信中所书,乃你与幽王白池血脉确认文书,及王庭玉玺印鉴拓本。”秦昭顿了顿,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朕的人,盯了他七日。”
温云眠浑身血液霎时凝住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不必惊。”秦昭抬手,掌心向上,静静摊开——一枚墨玉腰牌躺在他掌中,正面刻“幽部·黎”字,背面是盘踞的九首螣蛇图腾,正是幽朝王庭亲卫信物。“北黎不知朕已知其身份。他递信时,朕的人,替他抹去了三处破绽。”
温云眠盯着那枚腰牌,指尖微微发麻。
秦昭却不再看她,转身望向角门外沉沉夜色。风掠过他银白发尾,扬起几缕冷光。他负手而立,身影挺拔如孤峰,声音却轻得像一句叹息:
“眠眠,你当真以为,幽朝才是你的退路?”
温云眠喉间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“北国摄政王白池,二十年前率幽朝精骑三千,借道北国边境,助先帝平定漠北十二部叛乱。”秦昭缓缓道,“战后论功,先帝欲封其异姓王,白池拒不受,只求一纸婚书——许长公主之女,为幽朝皇太女。”
温云眠呼吸一窒。
“先帝允了。婚书墨迹未干,长公主便以‘巫师断言此女命格克父’为由,焚毁婚书,削去你名籍,贬为庶人。”秦昭侧眸看她,目光如刀,“白池未争。他转身率军西归,再未踏入北国半步。可你知道他临行前,对先帝说了什么?”
温云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他说:‘此女若不得善终,幽朝四十九部,永世不朝天朝,亦不朝北国。’”
风忽然大了。吹得角门吱呀作响,也吹得温云眠眼前发晕。她踉跄半步,扶住门框,指腹再次触到那道稚拙的“眠”字刻痕——原来从她出生那日起,她的命就早已被钉在两国权谋的砧板上,一刀未落,却早已血流成河。
“你既知一切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为何还留我在身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