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一上午的时间,太子妃的人选终于定下来了。
君沉御被皇上叫过去,他一身绛紫色锦衣,凤眸里带着倨傲凛冽,薄唇紧抿,神色明显不悦。
太子殿下总是冷着一张脸,高高在上,宫人们大气不敢喘,直到殿门关上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承庆帝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,看到君沉御进来,这才说,“国师夜观星象,占卜得知,你未来的太子妃出身在勇毅侯府。”
面对君沉御,承庆帝总是格外的严肃,“朕打算......
温云眠指尖一颤,手中青瓷茶盏险些滑落。
她没接话,只缓缓垂下眼,盯着盏中浮沉的碧螺春——茶叶舒展如初生柳芽,水色清透,倒映着檐角漏下的半弯月光,也映出她自己骤然失语的侧影。
顾卫峥喉结微动,声音压得更低:“天朝礼部三日前已颁《册后仪注》,六礼皆备。诏书誊抄七份,分送四十九州、三十六藩、十二边关都护府,连北境雪原上的白狼部都收到了金漆木匣。册后大典定于五月十五,恰逢上巳节后第三日,钦天监择的‘天地交泰,坤德承乾’之吉时。”
他顿了顿,见温云眠仍不言语,才又道:“君皇……没立旁人。自元和十七年起,宫中便再无新设妃嫔。东西六宫空置十年,唯景阳宫常年燃着您爱用的沉水香,殿内陈设未动分毫,连您当年随手搁在紫檀案头的一枚羊脂玉镇纸,都还摆在原处。”
风从院角穿廊而过,拂起温云眠鬓边一缕碎发。
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。秦昭浑身湿透闯入景阳宫,玄甲未卸,血混着雨水顺着臂甲滴落,在金砖地上洇开暗红痕迹。他攥着她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,哑着嗓子说:“朕宁可断了这江山,也不准你走。”
那时她不信。
她信的是权谋,是人心易变,是情蛊散尽后那场注定到来的枯荣交替。
可如今,他竟将整个史册翻篇重写——抹去魏氏废后之名,删尽继立贵妃的奏疏,连《天肃实录》初稿里“皇贵妃温氏,贤德昭昭,佐理六宫”这一句,都被朱批圈去,另以工楷补上:“元皇后温氏,天命所归,坤元配乾,诞育东宫,统御中宫,实为帝室正嫡”。
正嫡。
不是追封,不是遥尊,是活着受册,是当朝正妻,是史官执笔、万民共仰的元后。
温云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,那一点温润玉质,竟像隔着十年光阴,轻轻抵住了她心口。
“阿姐?”顾卫峥轻唤。
她抬眸,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,却很快被笑意掩去:“他倒是……不怕天下人说他痴。”
“谁敢说?”顾卫峥冷笑,“谢首辅亲自拟的册后诏,开篇便是‘天命有德,坤位不可久虚;帝王有偶,正统岂容旁落’。昨儿刑部侍郎在酒肆里多嘴一句‘旧例未改,恐惹非议’,今早就被御史台参了‘动摇国本,悖逆纲常’,现已被夺职流放岭南。”
温云眠怔住。
谢临舟……那个总爱在她面前摇头叹气、说她“太刚硬,迟早伤己”的谢大人,竟真敢把“动摇国本”四个字扣在同僚头上。
她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轻得像片羽毛落地。
原来不是没人劝。是劝不住。
也不是没人拦。是拦不下。
秦昭从来就不是会听劝的人。当年能为她一纸休书废黜整个魏氏外戚,今日便敢为她一道诏书重定百年祖制。
“那琮胤呢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却绷着一根极细的弦,“他……当真要记在中宫名下?”
顾卫峥点头:“礼部已拟《太子承祧疏》,明发内阁。太子殿下生母虽已仙逝,然元后与天子结发同契,情逾金石,故太子自幼养于景阳宫,奉元后为嫡母,行晨昏定省之礼,受中宫教养之恩。嗣后宗庙祭祀,太子须列元后神主左畔,称‘嫡母元后’,不得称‘皇贵妃’。”
温云眠闭了闭眼。
她想起琮胤五岁时第一次被抱进景阳宫。那孩子穿着小小一身绛紫蟒袍,小手紧紧攥着她袖角,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:“母后,父皇说,我以后就是您的儿子了。”
她当时笑着应了,心底却酸涩难言——那是她拼尽性命才保住的孩子,怎敢真认作别人骨血?
可如今,秦昭竟把这份“不敢”,亲手锻造成金册铁卷,铸成不容置喙的礼法。
“他还……提过我么?”她问得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顾卫峥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褪了色的靛蓝香囊,递过去:“这是前日从君皇贴身内衬里掉出来的。我瞧着针脚熟悉,便收了起来。”
温云眠接过。
香囊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,绣的是一枝半开的梨花,花瓣层层叠叠,针脚细密得近乎执拗。最底下,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“眠”字,藏在花蕊深处,若不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指尖抚过那微凸的银线,仿佛触到十年前自己伏在灯下,一针一针绣它时,被烛火燎卷的睫毛。
那时她刚诊出身孕,秦昭深夜批完折子回宫,见她灯下绣花,伸手想拿,她下意识缩手:“别碰,还没绣完。”
他笑着捏她耳垂:“朕等得起。”
她没告诉他,她在绣这个字。
更没告诉他,她把最深的眷恋,都缝进了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如今十年过去,他竟一直贴着心口带着。
温云眠喉头一哽,终于没能忍住,一滴泪砸在香囊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她慌忙抬袖擦去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万俟北黎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。
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,手里却拎着个粗陶药罐,罐口还冒着淡淡白气。
“父皇醒了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温云眠手中香囊上,顿了一瞬,才又道,“他咳得厉害,御医说需连服七日安神汤。我煎好了。”
温云眠将香囊仔细收进袖中,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万俟北黎却没让路,反而侧身挡住她去向,声音低沉:“阿姐,你若真要去天朝,不必等五月十五。”
她抬眼。
“君皇三日前遣密使来幽朝,持虎符调北境八万铁骑,暗渡雁门关,已屯于云州百里外的雾隐山。”万俟北黎一字一句道,“他给你留了七日。七日后,若你仍未启程,大军即刻开拔,直取月城。”
温云眠呼吸一滞。
“他疯了?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不。”万俟北黎眸色幽深,“他是怕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愿见。”
庭院寂静得可怕。远处溪水潺潺,虫鸣唧唧,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。
温云眠站在那里,素衣纤影,却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寒刃,锋芒内敛,却叫人不敢直视。
她忽然想起万俟池昏迷前那句问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