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卫凌风的魅力。
柳清韫直勾勾地望向杨昭夜,那眼神分明在说:臭素素!我刚刚说什么来着!
...
火光如龙,撕裂浓烟与夜幕,自地平线尽头奔涌而来!
岳擎胯下那匹通体漆黑的踏雪追风驹四蹄翻飞,踏得焦土碎裂、火星四溅,马背上的少年将军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暴起,手中长枪早已被攥得发烫,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寒芒——不是杀意,是急意,是怕晚了一息便再不见人影的肝胆俱裂!
他身后,三百铁骑如怒潮压境,甲胄铿锵,刀锋映火,人人脸上都覆着烟灰与汗渍,却无一人放缓缰绳。姜砚策马紧随其侧,玄色披风猎猎作响,左臂一道新鲜箭创正汩汩渗血,可他咬着牙根,只将染血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死死盯着半山腰那片焦黑狼藉的林地——那里,方才还烈焰滔天,此刻却只剩残烟袅袅,焦木横陈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。
“师姐!!!”
岳擎嘶吼声未落,一道裹挟着灼热气浪的断枝猛然从斜刺里崩飞而来,直取他面门!
他头也不偏,反手一枪格开,枪杆嗡鸣震颤,断枝炸成齑粉!
“小心流矢!”姜砚厉喝,话音未落,三支火箭已破空而至!他拔剑出鞘,剑光连闪,叮叮叮三声脆响,火星迸射,箭矢齐齐折断坠地!
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岳擎余光扫见林缘焦土之上,一道挺拔身影正缓缓立起——玄甲残破,肩头焦黑,胸前衣甲裂开一道狰狞口子,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,可那人一手紧搂着怀中软倒的女将军,另一只手,却稳稳托着那柄尚未归鞘的魔刀夜磨牙。
刀身血光虽敛,刃口犹泛幽红,仿佛刚饮尽七条性命。
而她怀中那人……岳擎瞳孔骤缩。
燕朔雪鬓发散乱,唇色泛白,额角沁着冷汗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跳动的星子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更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温柔,正低头凝视着怀中人——卫凌风整张脸埋在她颈窝,呼吸急促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,脸颊红得不似活人,嘴唇微微张着,小口小口喘着气,像离水的鱼,又像被抽去骨头的猫,连指尖都在轻轻颤抖。
岳擎喉结猛地一滚,差点从马上栽下去。
他认得那眼神。
八年前北境雪原,燕朔雪第一次拉开千斤龙脊弓,射落盘旋于军营上空的秃鹫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沉静,炽烈,不容置疑,仿佛天地间唯此一事值得她倾尽所有。
可那时她眼里只有弓弦与箭镞。
而此刻,她眼里只盛着一个卫凌风。
岳擎握枪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,指腹几乎要擦出血来,可终究没松开。他狠狠一勒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长嘶破空!三百铁骑轰然止步,铁蹄踏得焦土震颤,却鸦雀无声,只余火焰余烬噼啪爆裂的轻响。
“岳兄!”姜砚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声音沙哑,“师姐,卫兄,你们……”
燕朔雪抬眸,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动作间脖颈线条绷紧,牵扯着肩头伤口渗出新血。她没说话,只是将卫凌风往怀里又拢了拢,用自己尚存余温的胸甲抵住她滚烫的额头,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微张,悬停于卫凌风后心上方寸之地——掌心之下,血煞之气如活物般缓缓流转,丝丝缕缕,竟似在梳理、安抚、导引着那股仍于她经脉中躁动不安的狂暴力量。
卫凌风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,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像幼兽撒娇,又像濒死挣扎,随即彻底软了下去,整个人昏沉沉瘫在燕朔雪臂弯里,唯有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她胸前染血的甲片,指节泛白。
“她……”姜砚望着那截裸露在外、汗湿微颤的手腕,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强行借‘焚野’之势,逆冲境界,又将煞气渡入卫兄体内……这法子……是把命当柴烧。”
燕朔雪睫毛颤了颤,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粝岩石:“……撑住了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,却重若千钧。
岳擎站在三步之外,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他想上前,脚却像生了根;他想问一句“值得么”,舌尖却像被火燎过,灼痛难言。最终,他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肩头那件尚带体温的银狐裘,大步上前,不由分说抖开,严严实实裹住了燕朔雪与卫凌风交叠的身影。
裘毛柔软,带着少日熏染的药香与少年将军身上特有的、混杂着硝烟与冷冽松脂的气息。卫凌风在昏迷中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,鼻尖蹭了蹭燕朔雪颈侧,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。
燕朔雪垂眸,目光掠过岳擎沾满烟灰的眉睫,掠过他紧握成拳、指节发白的手,最终落回他肩头那枚被火燎得有些发黑的北境镇军虎符上——那是她亲手授给他的信物。
她没道谢。
只是将卫凌风往怀里更深地护了护,抬眸望向山下——那里,北戎骑兵的阵型已如沸水浇雪,层层溃散。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刀,不仅劈开了火海,更劈碎了他们所有的勇气与战意。溃兵如蚁群奔逃,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,连火光都黯淡了几分。
“传令。”燕朔雪的声音恢复了北境大将军的冷冽,却奇异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,“收拢残敌,押解俘虏。清点伤亡,救治伤员。凡弃械跪降者,免死。负隅顽抗者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焦土上那七具被血煞刀罡掀飞、深陷树干、生死不知的躯体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,“……就地格杀,无需请示。”
“喏!”姜砚抱拳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燕朔雪忽又唤住他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——那只曾挽千钧弓、斩万敌首的手,此刻指尖微微发颤,掌心赫然一道暗红裂痕,正缓缓渗出细密血珠,仿佛刚才那一挥,不仅劈开了敌人,也劈开了她自己的血肉。“……找最好的金疮药。还有,”她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,却异常清晰,“……一盆凉水。干净的。”
姜砚脚步一顿,眸光微闪,随即应声:“是!”
岳擎始终沉默。他盯着燕朔雪那只渗血的手,盯着她额角未干的汗,盯着她怀中卫凌风被银狐裘包裹着、只露出半张酡红脸颊的睡颜……盯着这一切,仿佛要把它们刻进眼底,烧成烙印。
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。燕朔雪将一枚褪色的旧荷包塞进他手里,荷包里是一小截干枯的麦穗,还有一张写满歪扭小字的纸——《北境驻防札记·补遗》。那时她说:“阿擎,你替我看守边关。我……去看看外面。”
他当时以为,她说的“外面”,是万里河山,是天下苍生。
原来,她只是去看一个人。
看一个在酒楼里笨拙地说着违心话、在火场里不管不顾扑上来吻她的、傻得冒泡的大笨蛋。
岳擎喉头滚动,终于转过身,大步走向自己战马。他解下马鞍旁悬挂的水囊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——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,却浇不灭心口那簇越燃越旺的野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