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并未在意。
这雾,这声,这岭,他已来过七次。每一次,都安然无恙。玉清宗典籍有载:心若止水,则万煞不侵;意若青莲,则诸魔退避。他自问,这十年来,日夜苦修,斩心魔,砺剑意,从未懈怠。那心魔,早该被他磨成齑粉。
可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,左耳深处,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仿佛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。
他脚步微顿,皱眉抚耳。指尖触到耳垂,那里竟有一粒细小的、温热的凸起,形如米粒,色作猩红。
他心中莫名一跳。
下一瞬,眼前雾海骤然沸腾!无数灰白雾气疯狂旋转,凝聚成一张张扭曲人脸,张着黑洞洞的大口,朝他无声咆哮。那些面孔,有他幼时欺辱他的族兄,有母亲病榻前冷眼旁观的大夫人,有父亲醉醺醺指着他说“废物”的枯槁手指……更有哥哥临死前,被灵火灼烧、却仍死死攥着他手腕的焦黑手掌!
“哥……”沈长川喉头一哽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脚跟悬空。
身后,是万丈深渊。
而就在他心神剧震、灵力微滞的刹那——
嗤!
一道惨白剑光,毫无征兆地自他后心透体而出!
剑尖滴血,悬于半空,血珠坠落,尚未触地,便被翻涌的雾气吞噬,不留痕迹。
沈长川低头,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,瞳孔剧烈收缩。那剑……不是玉清宗制式,剑身布满细密裂纹,如蛛网,每一道裂纹里,都渗出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。
是断魂岭的雾,凝成了剑。
是他自己的心魔,化作了刃。
他想提剑,想转身,想怒吼。可四肢百骸,竟如灌满铅汞,沉重得无法抬起分毫。识海之中,那株他视若生命的青莲虚影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片片凋零,花瓣剥落,化作飞灰,露出莲心深处,一团不断膨胀、蠕动的猩红血肉……
“不……”他齿缝间挤出嘶哑气音。
就在此时,一道青影,撕裂浓雾,轰然撞入断魂岭悬崖!
沈冲来了。
他没有看那柄心魔之剑,没有看沈长川胸前的血洞,甚至没有看那翻涌咆哮的万千鬼面。他的目光,死死钉在沈长川眉心——那一点猩红,正疯狂搏动,如同活物心脏,每一次跳动,都牵扯着沈长川识海中青莲虚影的崩解!
“青冥气!封!”
沈冲暴喝,左手并指如剑,一指点向自己眉心,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光柱,悍然射出,不偏不倚,正中沈长川眉心那点猩红!
光柱触红即爆,化作无数细密青丝,如天罗地网,瞬间将那点猩红层层裹住、绞杀!
嗤嗤嗤——
猩红剧烈挣扎、嘶鸣,冒出滚滚黑烟。沈长川浑身剧震,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,但那双瞳孔深处,终于有了一丝清明。
可就在青丝即将彻底绞灭猩红的刹那——
嗡!
沈长川胸前那柄雾气之剑,猛然爆发出刺目白光!
剑身所有裂纹,尽数迸射出灰白丝线,如毒藤疯长,瞬间缠上沈冲射来的青色光柱!
青丝与灰线疯狂撕咬、湮灭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沈冲面色一白,指尖青光骤然黯淡三分。
他明白了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心魔幻象。
是有人,以断魂岭万载怨煞为炉,以沈长川自身执念为薪,以那窥命丝为引,硬生生在他体内,养出了一个‘煞胎’!此刻煞胎初成,反客为主,正借他玄丹之力,强行催生、反噬!
若任其继续,沈长川不死,也会沦为只知杀戮的煞傀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沈冲眼中寒光如电,右手闪电探出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遥遥一吸!
轰隆!
断魂岭上方,原本沉寂的厚重云层,骤然被一股无形巨力撕开!一道粗逾水缸的紫色雷霆,撕裂苍穹,挟着毁灭一切的煌煌天威,轰然劈落!目标,并非沈长川,而是他脚下,那片翻涌不息的浓稠雾海!
天罚之雷,最克阴煞!
雷霆未至,那雾海已然发出凄厉尖啸,疯狂退缩、蒸发!雾中无数鬼面扭曲、融化,发出不甘的嘶吼。
沈长川眉心,那点猩红猛地一缩,几乎要缩回皮肉深处!
就是此刻!
沈冲左手青丝骤然收束,化作一道青环,狠狠套向那点猩红!右手却在同时,屈指一弹,一滴殷红如宝石的血液,自他指尖激射而出,精准没入沈长川后颈!
“以我玄丹精血为契,镇!”
那滴血,乃是沈冲十年苦修、千锤百炼的玄丹本源之血,蕴含其九成道韵与意志!血入肌理,瞬间化作一道赤金色锁链虚影,自沈长川后颈蔓延而上,直锁眉心,与青环内外交叠,死死禁锢住那点猩红!
噗!
沈长川再次喷血,但这一次,喷出的是纯粹的灰黑色淤血,腥臭扑鼻。他眉心猩红,光芒急速黯淡,最终,彻底凝固,化作一颗黯淡无光的褐色斑点,深深嵌入皮肉,再无动静。
雾海溃散,雷霆消弭。
断魂岭,重归死寂。
沈长川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悬崖边,大口喘息,汗水混着黑血,浸透衣襟。他抬起头,看向沈冲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——有劫后余生的茫然,有对强大力量的震撼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血脉相连的悸动。
沈冲却未看他,目光如刀,扫过悬崖四周每一寸空间,最终,落在沈长川方才站立之处——那方青黑色岩石上,赫然残留着三道极淡、却无法被雷霆与青气抹去的爪痕。
爪痕边缘,萦绕着一缕几乎透明的、带着淡淡檀香的灰气。
沈冲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气息……他认得。
三十年前,中州古战场,那群屠戮千名散修、只为炼制一炉“忘忧散”的疯狗,用的,就是这种掺了佛门‘清净檀’的阴煞香!
他们,果然来了。
而且,比预想的,更快,更狠。
沈冲缓缓蹲下身,指尖拂过那三道爪痕,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铁,砸在寂静的断魂岭上:
“长川,记住今日。你活着,不是因为运气好。”
“是因为……你有个哥哥,还没点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长川胸前那道正缓缓愈合的血洞,又掠过他腕上那枚黯淡无光的玉清宗弟子令,最终,落回自己染血的指尖。
“接下来的日子,别回玉清宗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个……他们永远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去大湾村。”
风过断魂岭,卷起两人衣袍猎猎作响。沈长川怔怔望着哥哥的侧脸,那上面没有笑意,没有温情,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