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骑兵同时驱动战马,铁蹄踏碎青石板,如洪流般朝李秃子等人狂奔而来。
李秃子手下弟兄方才经历血战一场,早已力竭气衰,士气更是没有。
如今眼看着铁骑如山压至,有人腿软欲逃,...
顾家与陈奎虎火了!
这消息如一枚烧红的铁钉,直直钉进花厅死寂的空气里。众人面面相觑,连方才还抚须含笑的杜霆,指尖也猛地一顿,檀木珠子“嗒”一声磕在紫檀案角,裂开一道细纹。
欧羡正欲抬脚跨过门槛,闻声立定,袍角微垂,未回身,只肩线略沉一寸。
陆仲元第一个跳起来,声音发紧:“顾家?哪个顾家?”
押司额角沁汗,双手捧着一张揉皱的纸条,指节泛白:“是……是西门顾氏!顾老太爷的三房长孙,顾砚之!今晨巳时三刻,在南市口撞见陈奎虎的马队——陈奎虎亲自押着三辆大车,车上全是新碾的粳米,裹着桐油纸,打着‘盐霸陈’的朱砂戳印,正往西门粮栈运!顾砚之当场拦车,说这批米是昨夜从顾家粮仓后巷被撬墙盗出的,墙上还留着半截断锄头柄,正是顾家后院惯用的松木锄!陈奎虎不认,反骂顾砚之血口喷人,说顾家自己囤米不放,倒来污蔑良商!两人言语交锋不过五句,顾砚之抽出腰间玉珏佩刀——那刀是顾老太爷当年随岳武穆军北征得的赏赐,鞘上嵌着七颗北斗银星——刀未出鞘,只以鞘尖点陈奎虎胸口,说‘今日若不验车,便请州衙差役当众拆封’!陈奎虎冷笑,扬手一记耳光扇过去,顾砚之侧身让开,可他身后两个顾家护院没躲利索,一人被扇得踉跄撞翻路边豆饼摊,另一人扑上去夺鞭,陈奎虎的亲兵立刻拔刀……”
押司喘了口气,喉结滚动:“……刀还没出鞘一半,顾砚之的玉珏佩刀‘锵’地脱鞘三寸!寒光乍起,照得满街青石板都泛白!就那一瞬——陈奎虎的刀鞘‘啪’地砸在他自己马臀上,那匹乌骓吃痛人立而起,前蹄狠狠踹中顾砚之左肩!顾砚之倒飞出去,后脑撞在豆腐坊石磨盘沿上,当场昏死,额角开了道三寸长的口子,血顺着石缝往下淌,像一条红蚯蚓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,夹着妇人压抑的呜咽。叶孔目掀帘而入,脸色灰败,手里攥着一方染血的素绢帕子:“使君!顾家老太爷……顾砚之的祖父,顾崇明,拄着拐杖亲自来了!就在府衙仪门前,跪着!”
杜霆霍然起身,袍带扫落案上墨锭,“砰”一声砸在青砖地上,碎成数块黑玉似的渣子。
“跪着?”他声音嘶哑,“为孙儿讨公道?”
“不……”叶孔目嘴唇发抖,将那方素绢帕子展开,露出背面墨迹淋漓的八个字——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仓廪空而盗贼生”。
“顾老太爷说……”叶孔目喉头哽住,一字一顿,“他说,陈奎虎运的不是米,是通州的命脉。他顾家三十年积攒的三百石存粮,昨夜被人凿穿地窖青砖,尽数抽空;西市七家米铺,今日开门只剩空仓;连官仓外仓的守卒,昨夜巡更时都听见东角门铁链晃动声……可没人敢报,怕报了,明日就轮到自己铺子失火、儿子失踪、女儿被塞进盐船底舱!”
满厅寂静如坟。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众人脸上皆浮着一层惨黄。
欧羡终于缓缓转身。
他面上无怒无悲,只眼底深处,似有寒潭初裂,一线幽光刺破冰层。他缓步踱至窗边,推开雕花木棂——窗外,夕阳已沉至城墙垛口,余晖如熔金泼洒,却照不亮街角蜷缩的流民身影。一个瘦骨伶仃的男孩正趴在地上舔舐一滩泼洒的米浆,舌苔被染成淡红,像一小片凝固的血。
“陈奎虎的米,”欧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锤敲在青砖上,“从哪来的?”
杜霆下意识想答“盐场”,可舌尖抵住上颚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欧羡目光掠过杜霆,掠过陈方,最后停在欧羡脸上,唇角竟微微向上一牵:“陈判官,你方才说陈奎虎是善人,施粥济贫……可今日西门粥棚,为何只施了半锅稀汤?灶膛里柴火明明堆得齐胸高,锅却冷着。”
欧羡垂眸,袖中左手悄然掐进掌心。那日沈公堤归来,他亲眼看见陈奎虎的管事带着五六个壮汉,用麻袋扛走粥棚后院刚卸下的十袋糙米,袋子口缝里漏出的米粒,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白线,直通向陈家盐栈后巷。
欧羡没说破。他只是看着欧羡。
欧羡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极冷,像冬夜瓦檐垂下的冰棱,折射着最后一丝天光:“签判果然锐利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转向杜霆,“使君,陈奎虎此人,背后站着漕运总督府的参议张炳文。张参议上月刚给州衙批了三千贯修河款,其中八百贯,指定用于‘整饬通州西市治安’——也就是陈奎虎的护粮队。”
杜霆面色霎时雪白。
“还有,”欧羡慢条斯理解下腰间鱼符,铜质鱼身在夕照下泛着幽暗光泽,“顾崇明老太爷的胞弟,顾崇山,现任临安府提刑司按察副使。顾老太爷跪在仪门,不是求公道,是等一道敕令——等临安来人,查漕运总督府的账。”
他轻轻将鱼符放在案头,发出“嗒”的轻响,如同骨牌推倒的第一张。
“而此刻,”欧羡抬眼,目光如刃刮过众人,“顾家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前,供着三炷香。一炷,祭岳武穆;一炷,祭顾家先祖饿死在靖康南渡路上的十七口人;第三炷……”他指尖缓缓划过鱼符上“通州签判欧羡”六字,“祭今日之后,通州衙门这方青天,还剩几寸能照得见人。”
话音落处,窗外忽起一阵风,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簌簌如雨。
杜霆颓然跌坐回太师椅,手指深深抠进扶手雕花里,指节泛青。陈方闭目仰头,喉结上下滑动,仿佛吞咽着什么滚烫的秽物。陆仲元死死盯着欧羡手中那枚鱼符,仿佛那是从地狱捞出的烙铁。
唯有欧羡,依旧负手立于窗畔,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,斜斜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。
众人愕然侧首——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振翅掠过府衙高墙,双爪抓着一束新鲜芦苇,径直飞向西边天空。那芦苇茎秆饱满,穗头沉甸,分明是通州境内早已绝迹十年的“金穗芦”——此物只生于丰水年份的沼泽深处,根系可固沙淤泥,其穗晒干碾粉,能止小儿惊厥腹痛,乃民间救命草药。
可通州自三年前大旱以来,所有沼泽尽成龟裂焦土。
欧羡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认得这只鹤。颈项左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月牙形羽痕,是幼时被狼爪所伤,愈后生出的异色绒毛。十二年前,他在襄阳城外鹿门山见过它,当时它正衔着一枝沾血的金穗芦,落在郭靖膝头。郭靖伸手抚过鹤颈,对身旁尚是少年的黄蓉低语:“鹤衔金穗,非为祥瑞,是为警兆。此物现世,必有大疫将起,或大饥将临……亦或,有人要借天灾,行人事。”
那日之后三个月,襄阳周边七县暴发“青筋症”,患者手足浮肿溃烂,三日即亡,死者逾万。郭靖连夜调集丐帮弟子,沿汉江撒下金穗芦粉混入井水,才堪堪遏住瘟势。
而此刻,这只鹤,衔着本该灭绝的金穗芦,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