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通州西郊——那里,正是杜霆昨日禀报中“十室九空”的淮北流民聚居地。
欧羡缓缓抬手,指向窗外渐隐的鹤影:“那只鹤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名小吏连滚带爬撞进花厅,脸无人色,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竹筒:“使君!西郊……西郊流民营地出事了!昨夜暴雨,营地后山塌方,冲垮了三处茅棚!可……可塌下来的不是泥石,是尸山!全是新埋的尸首!挖开浮土,底下层层叠叠,少说三百具!尸身手腕脚踝俱被麻绳勒出深沟,肚腹鼓胀如鼓,却不见腐臭……反而……反而散着一股甜腥气!”
小吏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仵作刚剖开一具男童尸体……肠子里……肠子里全是未消化的糯米团子!可那孩子身上穿着的破袄,补丁是顾家绸庄的‘云纹锦’边角料!”
满厅死寂。
欧羡闭上眼。
沈公堤归途,那乞丐唱的《莲花落》词句,此刻如冰锥凿入耳膜:“莲花落,落莲花,哀声藏于歌声下……”
原来哀声,早被碾碎在糯米团子里,混着甜腥,喂进了三百张孩童的嘴。
他再睁眼时,目光已如淬火玄铁,沉静得令人心悸。他弯腰,拾起地上那块碎墨锭,指尖用力一碾,墨渣簌簌落下,露出内里一点幽蓝——那是临安宫中特制的“靛青墨”,专供枢密院密奏所用,遇水即显,遇火不焚。
“陈判官,”欧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方才说,陈奎虎施粥济贫……可这墨渣里的靛青,是宫中秘制,只许用于誊录军情密报。你猜,陈奎虎的米仓账册,为何会用这种墨抄写?”
欧羡将墨渣摊在掌心,任夕照将其染成诡异的紫红。
“或者,”他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欧羡,“你该问问,漕运总督府那位张参议,为何去年冬,曾三次调拨‘靛青墨’共十八斤,全部送往通州?而收货人签押,正是你——陈立贤。”
欧羡嘴角那抹散漫笑意,终于彻底凝固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被云层吞没。暮色如墨,四合而来。
花厅内烛火猛地一跳,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粉壁之上,幢幢如鬼。
欧羡却不再看任何人。他整了整衣袖,缓步走向门口,袍角拂过门槛时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。
“诸位,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清晰如磬,“上官初至,本当静默观政。但今夜亥时三刻,我要去西郊流民营。验尸,问供,掘地三尺。若有阻拦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玉珏佩刀刀柄——那刀鞘上,七颗北斗银星,在渐浓的暮色里,幽幽泛出冷光。
“……便以通州签判之名,锁拿归案。”
他迈步而出。
夜风卷起门帘,猎猎作响。
众人僵立原地,仿佛被钉在青砖地上。唯有那枚静静躺在案头的铜鱼符,在即将熄灭的烛光里,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寒星。
远处,西郊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鹤唳,撕裂沉沉夜幕。
——那声音里,再没有半分仙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