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，仙道盟各大势力，尽皆汇聚于此。
牡丹沟。
二十余位身着藏青道袍的修士，年纪各不相同，男女皆有。
前头有一位金丹境老者带队，倒背双手，望向天际，悠哉...
竹风骤停，林间一霎寂静。
阮知还保持着抱剑而立的姿势，指尖微颤，掌心汗意未干。方才那场交锋虽只电光石火，可青年男子收剑时那一眼，却如寒潭映月，沉静、锐利，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悯——仿佛他并非在评判一场试炼，而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小禾踮起脚尖，把天工石板举到宋宴眼前，声音脆亮：“叁拾肆！比上回又多了十六！”她顿了顿，乌溜溜的眼睛忽地一转，“咦？不对……食肆、医伍、偃玖、剑玖、盗玖……加起来是三十四，可‘盗’字旁边那个‘玖’，怎么不是金色的？”
宋宴低头细看——果然。前四关“食”“医”“偃”“剑”旁的评定皆为鎏金篆体，唯独这“盗”字侧畔，“玖”字墨色沉郁，似新墨未干，边缘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，如同旧伤结痂，未愈反沁。
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板边缘，喉结微动，却没开口。
小禾却已凑近那瘦削女子消失之处，蹲下身，小手拨开地上几片被剑气削断的竹叶，忽然指着地面低呼：“快看！”
竹节裂隙之间，半枚铜钱静静嵌在青石缝里，边缘微卷，铜绿斑驳。正是方才那瘦削女子弹入齿轮的那枚——可此刻它却歪斜卡在竹根盘绕的缝隙中，背面朝上，阴刻二字清晰可见：**“昭明”**。
阮知心头一跳，俯身欲取，却被宋宴伸手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指腹轻轻拂过铜钱边缘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，“这不是机关造物……是真人所铸。”
小禾仰起脸：“真人？哪个真人？”
宋宴没答，只将铜钱小心撬出，用袖角裹住，放入怀中。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。
就在此刻，天工石板嗡然一震，中央数字“叁拾肆”骤然明灭三次，继而浮出一串新字，非篆非隶，笔画如刀刻斧凿，森然浮现于石面正中——
**【五关已毕，余者非试，乃劫】**
字迹甫现，整座竹坪陡然失重！
脚下青石寸寸龟裂，竹影崩解为万千墨线，簌簌坠入虚空。阮知只觉足下一空，本能伸手去抓小禾，指尖却只触到一缕滑凉雾气。再睁眼时，三人已不在林间，而悬于一片混沌之海。
上下无界，左右无垠。
唯有脚下浮着一方残破石台，约莫丈许见方，台面皲裂如蛛网，中央一道狭长裂口，深不见底。石台边缘，散落着数块焦黑木片，依稀能辨出榫卯残迹——竟是方才偃道试炼中，那深渊彼岸石台上所置天工方块的碎片。
小禾惊得缩进阮知怀里，小手死死攥着他袖口：“这是哪儿？石台怎么碎了？”
阮知未答，目光却死死盯住石台裂缝深处。
那里，有光。
不是灵火幽芒，亦非剑气清辉，而是某种温润、沉静、带着岁月包浆的暖黄微光，如古寺经年不熄的油灯，如老宅窗棂漏下的夕照，如……一枚被摩挲千遍的玉珏。
光自裂缝渗出，渐渐弥漫，竟在虚空中凝成一行字：
**【矩子非位，乃责；非权，乃缚】**
字迹未散，石台轰然震颤！
裂缝骤然扩张，一声悠长叹息自渊底升起，非男非女，非老非少，似千万人同声低语，又似一人独对亘古长夜：
“……墨家七代矩子，俱以‘兼爱’为纲，‘非攻’为骨，‘尚同’为魂。然百年前墨城一役，外敌未至，内火先焚。有人持‘利天下’之名，行‘削异己’之实；有人借‘天志’之律，设‘禁言’之狱。矩子令出，如山压顶，无人敢谏，无人能止……”
阮知浑身一凛。
此声并非传入耳中，而是直接于识海深处响起，字字如锤，敲击神魂。他下意识攥紧手中长剑，却发现剑鞘竟在微微发烫——剑柄处，一道极细的墨色纹路悄然浮出，蜿蜒如藤，直没入剑格暗槽。
小禾忽然指着裂缝低呼：“光里有人！”
果然，暖黄光晕之中，渐渐浮现出三道身影。
左侧一人，玄袍高冠，面容刚毅，腰悬一柄青铜短剑，剑鞘古朴无纹，唯在剑首处嵌着一枚青玉蝉。他双手负后，脊梁如铁，眼神却望向远方，似在眺望不可及的城垣。
中间一人，素衣布裙，发髻松散，眉宇间倦意深重，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红绳，绳尾系着一枚小小银铃。她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，那里空无一物，唯有一道浅浅血痕，蜿蜒如溪。
右侧那人，身形最为模糊，袍角翻飞如墨云，面容隐在阴影里，只露出半截下颌，线条冷硬如削。他手中并无兵刃，只捏着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，珠内似有星河流转，又似有万千哭嚎面孔在无声开合。
“……三人同登矩子台，共执‘天工令’。”叹息声继续流淌，“玄袍者主‘造’，素衣者司‘疗’，墨影者掌‘断’。本为三权分立，互为掣肘。然墨影者渐生异志，以为‘断’即‘裁’，‘裁’即‘定’，‘定’则须绝后患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墨影之人忽然抬手！
琉璃珠中星河倒旋，万千面孔齐齐张口，发出无声尖啸。素衣女子腕上银铃猛地一颤，叮当碎裂！玄袍男子腰间青玉蝉倏然迸裂，裂痕如蛛网蔓延——
“轰！”
幻象炸散！
混沌海剧烈翻涌，石台剧烈倾斜。阮知一个踉跄，单膝跪地，左手死死扣住台沿，指甲几乎劈裂。小禾尖叫着扑过来，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，撞入宋宴怀中。
宋宴一手揽住小禾，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探出，不是去扶阮知，而是狠狠按在自己左胸——那里，隔着道袍，一道灼热印记正透衣而出，赫然是与石板上一模一样的“昭明”二字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他牙关紧咬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仿佛正用血肉之躯，死死压住一颗即将爆裂的心脏。
阮知霍然抬头，瞳孔骤缩。
只见宋宴脖颈处，皮肤之下竟有墨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，迅速攀上脸颊，勾勒出半幅狰狞鬼面轮廓！那鬼面双目空洞，嘴角却向上撕裂，露出一个非人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。
“宋少侠？！”阮知失声。
小禾吓得捂住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宋哥哥……你脸上……”
宋宴没应声。他缓缓抬起眼，目光越过阮知，直直投向石台裂缝深处。那眼神冰冷、陌生，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生铁，“‘昭明’非名，是契。‘墨影’非人，是……执念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，一字一句，重若千钧：
“我才是那个，百年前亲手折断青玉蝉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