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禾茫然眨眼,“我连《墨经》都背不全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最妥当。”聂无咎唇角微扬,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墨家若只剩下一堆咬文嚼字的老学究,离散伙也不远了。”
他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,望向宋宴掌心玉佩:“承影余魄,交予你保管。它认得你的恨,也认得你的悔。莫让它再等下一个三千年。”
流光敛去,虚影消散。
雾气随之退潮,露出石径尽头一座简朴木屋。门楣上悬着一方素匾,无字,只有一道新鲜刻痕——正是小禾腕上金纹所化的“尚同天工”徽记。
小禾蹦跳着奔过去,伸手推门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轻响。
屋内空无一物,唯中央地面绘着一幅巨大阵图,线条繁复如蛛网,却以朱砂、金粉、墨汁三种颜料分层绘制——最底层是暗沉朱砂,勾勒出山川河岳;中层金粉熠熠,缀满星辰轨迹;顶层墨色最淡,却游走着无数细小篆字,正是《墨经》全文。
而阵图正中心,静静躺着一本薄薄册子,封面无字,材质非纸非帛,触手温润,竟与小禾腕上青玉同质。
“《心印录》?”阮知俯身欲取。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册子忽自行翻动,哗啦啦一页页飞旋而起,在空中悬浮成环。每一页上,都浮现出不同画面:
——阮知幼时在爷爷药圃里辨识百草,指尖沾着紫苏汁液;
——宋宴在剑宗后山悬崖边练剑,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,剑尖挑起的露珠悬而不坠;
——小禾蹲在灵渊湖畔,用泥巴捏出歪斜的墨家机关鸟,翅膀上还粘着几片草叶……
画面流转,最终定格在三人并肩踏入机关城时的背影。背影之下,浮出一行小字:【心之所向,矩之所生】
“原来……”阮知怔然,“试炼从未开始,也从未结束。”
宋宴默默拾起册子,递向小禾:“该你收着了。”
小禾却摇头,小手一挥,那册子竟化作万千光点,如流萤般钻入她颈间玉珏。玉珏微微一颤,随即沉入她肌肤,消失不见。
“它说它想睡觉。”小禾眨眨眼,“等我把它喂饱了,它再出来。”
阮知与宋宴相视一笑。
此时,天工石板再次异动。
中央数字“肆拾柒”旁,悄然浮出第四行铭文,墨色沉静,却比所有金字更显庄重:
【心·贰】
石板背面,原本空白处,竟缓缓渗出一行血字,字字如刀刻:
【下一处,刑狱司。】
小禾歪头:“刑狱司?是不是关坏人的地方?”
宋宴眸色微沉,指尖抚过承影玉佩裂痕:“不。是墨家……关自己的地方。”
阮知轻轻握住小禾的手,另一只手按上腰间长剑。剑鞘微凉,却让她心安。
竹风再起,吹散最后一丝雾气。
石径尽头,木屋悄然隐去,只余一片青翠竹林。而三人脚下,不知何时已铺开一条由碎玉拼成的小径——每一块玉片,都映着他们此刻的面容,清晰如镜。
小禾弯腰拾起一块,对着阳光照了照:“咦?这块里的我,好像在笑诶。”
阮知俯身,指尖拂过玉面,轻声道:“因为心之所向,从来都是笑着的。”
碎玉折射的光斑跳跃着,一路延伸向竹林深处。那里,隐约传来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,以及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叹息,仿佛来自亘古冰窟:
“来了啊……”
风过竹林,簌簌如雨。
(全文完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