猝不及防之下,宋宴等人无法做出什么应对,只得闪身躲避。
那将俑低声咆哮,真如战车一般,横冲直撞...
甬道尽头的幻影如薄雾散尽,石壁上墨色纹路悄然流转,仿佛活物般缓缓收束。李执站在原地,指尖残留着未解灵犀褪去后的微凉触感,那抹白蓝色灵光虽已隐没,却像一粒星火,在他经脉深处低鸣不息。
徐小熊把玉佩抛起又接住,动作随意得近乎挑衅。她侧过脸,唇角微扬:“慈玉真人?呵……若真被一记‘墨轮断岳’劈得五脏移位、灵台崩裂,还敢自称慈玉?”
李执怔住。
他忽然想起初入机关城时,周老曾随口提过一句——“墨家矩子试炼,不验生死,只验心镜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虚言。此刻却如冷水灌顶。
他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地上那块沾血的天工石板。石板静卧,表面光洁如镜,倒映出他自己的脸,也倒映出身后徐小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可那倒影里,徐小熊的衣襟完好,袖口无尘,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。
而方才幻境中,她伏在地上,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,血浸透青灰道袍,指尖还在微微抽搐……
李执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蹲下身,没有碰石板,只是凝神细察其边缘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墨线,细若游丝,却在石板翻转刹那,倏然一闪,旋即隐没于石纹褶皱之中。那不是符箓,也不是阵纹,而是墨家最古老的“伪实刻痕”,专用于构设“心相之障”。
他曾在《墨经·机枢篇》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:“伪实非虚,虚实同源;障不在目,而在心执。”
原来,那一场重伤,并非试炼所设,而是他们自己心中所画。
丁纨宜与宋少侠,本就因先前盗试炼中强行催动禁术而灵力反噬,气息不稳;而李执与徐小熊,则是在炼器、弈棋两关之后,心神久绷,念头浮动——恰被机关城感知,借“心镜”为引,将二人潜藏的忧虑具象成伤:李执怕失矩子之位,徐小熊怕旧事重提,怕慈玉真人身份暴露,怕那柄悬在头顶多年的墨家戒律之剑,终有一日落下。
所以幻境中的血,是他们自己的心血;咳出的瘀块,是压抑已久的执念;而“疗伤”的过程,不过是心镜自愈的显化。
徐小熊见他神色渐明,忽而抬手,指尖点在他眉心:“你猜,为何我刚才没拦你?”
李执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看看你究竟是真傻,还是装傻。看看你在明知是幻的前提下,会不会……仍选择伸手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淡去:“你伸了。”
李执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那你呢?你明知是假,为何还任我为你渡灵?”
徐小熊一愣,随即嗤笑出声,笑声清越,竟有几分少年意气:“因为我懒得拆穿。再说了——”她歪头看向他,“你渡来的灵力,确实暖和。”
话音未落,整条甬道轰然震颤!
地面龟裂,墨色岩屑簌簌坠落,前方石门无声滑开,露出一方纯白广殿。殿中无柱无梁,唯中央浮悬一物——
一柄剑。
通体玄黑,剑脊隐现九道银线,状若星轨;剑镡古拙,形如墨家“规”字,边缘却微微卷曲,似被烈火焚过又强行压平;剑鞘半敞,内里不见锋刃,只有一道沉寂的幽光,如眠龙之瞳。
李执脚步一顿。
那剑……他认得。
不是形制,而是气息。
与他在铸剑谷初见徐夫子时,对方腰间所悬那柄断剑,一模一样。只是此剑更古、更钝、更沉,仿佛承载过太多不愿言说的岁月。
“墨颠。”徐小熊低声道,语气罕见地郑重,“前代矩子佩剑,也是……墨家剑道统领信物。”
她望着那剑,眼神复杂:“它不该在这里。”
李执心头微震。
墨颠既出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一关,不是考校,而是交付。
意味着墨家,终于要面对那个被刻意掩埋了近百年的真相——那位坐化于铸剑谷的前代剑道统领,从未真正死去。他只是将一身剑骨、毕生所悟,熔铸进这柄剑中,静待一人来启。
而此人,必须同时满足三重身份:
一,通晓墨家机关术理,能解天工石板之密;
二,精于炼器之道,可御未解灵犀而不溃;
三,心持侠念,不因利害废仁心,不因真假弃担当。
李执缓缓抬步向前。
脚下白石泛起涟漪,每踏一步,便有墨纹自足下绽开,蜿蜒成“兼爱”二字,又迅速消散。
徐小熊没跟上来。
她停在殿门前,双手抱臂,冷眼旁观。
李执走到墨颠三尺之外,停步。
剑鞘轻颤,幽光微炽。
他没伸手,也没拔剑。
只是静静站着,如同当年在灵渊之下,第一次触摸那枚蓝黑色方块时那样,屏息,凝神,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深处——
未解灵犀,再次亮起。
这一次,不再是白蓝色,而是幽邃的墨色,如浓夜浸染,却澄澈如洗。
墨色灵光自他指尖溢出,不灼不烈,柔缓如水,轻轻覆上墨颠剑鞘。
刹那之间——
嗡!!!
整座大殿剧烈震动!白石穹顶之上,万千墨线骤然亮起,交织成一幅恢弘图卷:山川奔涌,机关腾跃,匠人俯首,剑修负手,墨者列阵,儒生执简……无数身影在墨线间流转生灭,最终尽数汇入墨颠剑身,化作九道银线之中最深处的一抹暗金。
李执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已不在大殿。
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旷野上。风很冷,带着铁锈与焦木的气息。远处,一座断崖矗立,崖下堆满残破机关兽与断裂飞剑,崖壁上刻着两个巨大墨字——
**非攻。**
字迹斑驳,却被一道新鲜剑痕劈开,裂口狰狞,渗着暗红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执转身。
一名玄衣老者负手而立。他面容清癯,左眼覆着青铜眼罩,右眼却湛然如星。腰间悬剑,正是墨颠,只是此时剑鞘半开,露出一截黯哑剑刃,刃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。
“你是……”李执喉头发紧。
“徐夫子。”老者微笑,“或者说,徐珩。墨家第七十二代剑道统领,第六十九代矩子。”
李执浑身一震。
徐珩?那个在铸剑谷教他辨火识材、替他修补飞剑、却始终不肯透露真实姓名的老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