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之的,是他左眼虹膜深处,缓缓浮现出一枚微缩的、缓缓转动的青铜独眼。
“承痛结束。”白娅妮卡松开手,指尖水汽溃散,“第二关……‘择誓’。”
她话音刚落,弗伦左眼的独眼骤然爆射出一道金光,直直钉在罗瑟脸上。
罗瑟没躲。
金光刺入瞳孔的瞬间,他视野骤然被拉入一片混沌的灰雾。雾中没有上下左右,只有无数破碎的影像疯狂闪现:格兰森林里被【力场】掀翻的狼群、蜥蜴沼泽中自己踩进泥沼时扬起的黑浪、弗伦挥剑斩向灰泥怪时眼中跃动的火光、白娅妮卡写控诉书时被臭味熏出的生理性泪水……最后,所有碎片轰然聚拢,凝成一面巨大的、布满裂纹的镜子。
镜中映出的,是他自己的脸。
但那张脸上,右眼的位置空空如也,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、粘稠的黑色泥浆。
“你恐惧失控。”一个声音直接在颅骨内响起,冰冷、古老,带着金属刮擦石板的沙砾感,“你依赖力量,却拒绝理解力量的代价。你给予队员秩序,却吝啬于交付信任。你站在神像头顶,却从未真正仰望过天空。”
罗瑟喉结滚动,没有反驳。
镜面裂纹突然蔓延,蛛网般覆盖整面镜子。黑泥开始从他右眼空洞中汩汩涌出,顺着脸颊流淌,滴落在灰雾里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“抉择时刻。”那声音再度响起,“剜去右眼,以血为契,接受战神之怒的洗礼——从此,你的每一次挥剑都将撕裂空间,但每斩杀一名敌人,你自身也会承受同等伤痛。或……”
镜面猛地翻转!
背面浮现一行燃烧的赤红文字:
【留下右眼,见证一切。】
字迹下方,赫然是弗伦跪在泥沼中颤抖的侧影,白娅妮卡指尖渗血的左手,陆维攥紧卷轴却不敢释放的指节——他们三人身后,浓稠的黑雾正无声翻涌,雾中隐约浮现出更多泥沼、更多神像、更多等待被唤醒的青铜徽记。
“你选择成为执刀者,还是持灯人?”
灰雾沸腾。
罗瑟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右眼依旧完好。但他抬起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缓慢而坚定地按在自己右眼之上——没有剜,只是按压。指腹传来眼球温热的搏动,像按住一颗陌生的心脏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震得灰雾嗡嗡作响,“我不剜眼,也不只看。”
指尖骤然发力。
不是戳刺,而是……揉按。
仿佛要将那团幻象中的黑泥,硬生生揉进自己真实的血肉里。
“我既要执刀斩断混沌,也要提灯照亮深渊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而你们——”目光扫过镜中三人身影,“不是我的祭品,是我的证人。”
灰雾轰然炸散。
现实世界里,神像额头的裂缝无声弥合。弗伦左眼的独眼印记渐渐隐去,只余下瞳孔深处一点不易察觉的幽蓝微光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瘫坐在泥里,汗水混着黑泥在脸上冲出沟壑,却咧开嘴,对着罗瑟笑得没心没肺:“队长……你刚才,是不是在脑子里骂我来着?”
罗瑟收回手指,右眼瞳孔深处,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灰雾,正沿着虹膜边缘缓缓游走,如活物般盘旋。
他没回答弗伦,只低头看向自己按过神像耳后的右手。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、愈合中的旧伤疤——形状,恰好与那道石缝凸起一模一样。
白娅妮卡默默递来水袋。
陆维盯着罗瑟右眼,忽然问:“那现在……我们算通过试炼了吗?”
罗瑟拧开水袋灌了一口,喉结上下滑动。他抬眼望向沼泽尽头——那里,浓雾正诡异地分成两股,向两侧退却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、泛着诡异银光的狭窄水道。水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半沉在泥沼中的、爬满荧光苔藓的拱门。
“不。”他抹去嘴角水渍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石面,“这才刚刚……开始交学费。”
弗伦挣扎着爬起来,甩了甩发麻的胳膊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从裤兜里摸出个湿漉漉的硬物——是半块被泥水泡得发胀的、印着模糊字迹的羊皮纸。
白娅妮卡凑近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:“《沼泽税单》?!这东西怎么会……”
“上面写的什么?”陆维探头。
白娅妮卡指尖拂过羊皮纸上凸起的烫金纹路,声音发颤:“今……今日通行费:三枚银币。逾期未缴,将启动‘淤泥清算程序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整片沼泽突然剧烈震颤!
不是气泡翻涌,而是大地本身在痉挛。四人脚下泥沼如沸水般咕嘟冒泡,数十道粗壮的、裹挟着腐烂水草与森白骨殖的黑色泥柱破土而出,顶端齐刷刷裂开,露出密密麻麻、滴着黏液的锯齿状口器——
八只灰泥怪。
不,是十六只。
它们分裂了。
而这一次,每只灰泥怪浑浊的躯体内部,都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、缓缓旋转的青铜徽记。
罗瑟缓缓抽出忏悔剑,剑刃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银辉。他右眼瞳孔深处,那缕灰雾游走得更快了,边缘隐隐透出青铜般的金属光泽。
“弗伦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还记得怎么对付分裂吗?”
“砍成足够小的部分……”弗伦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,嘴角却咧开一个凶悍的弧度,“——这次,我砍。”
白娅妮卡双手交叠于胸前,掌心水汽急速凝结,化作两条通体剔透、鳞片边缘泛着冷光的冰晶水蛇,蛇瞳幽蓝,与弗伦左眼深处的微光遥相呼应。
陆维摊开手掌,【光导箭】卷轴悬浮而起,金光流转,却不再指向泥怪——而是悄然垂落,温柔地笼罩住白娅妮卡后背,替她隔绝了来自泥沼深处、那越来越清晰的、如同千万只指甲刮擦石棺般的阴冷窸窣声。
罗瑟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。
靴底陷入泥沼,却未下沉。
那缕游走在虹膜边缘的灰雾,终于挣脱束缚,如活蛇般缠上剑刃。银白的剑光霎时浸染上一层幽邃的青铜色,嗡鸣声低沉如远古战鼓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
泥柱顶端的锯齿口器齐齐转向神像头顶。
十六双浑浊的眼睛,第一次,真正聚焦在了一个人类身上。
而那人,正缓缓举剑,剑尖所指,并非泥怪,而是沼泽尽头那扇荧光拱门上方,虚空之中——
那里,不知何时,已悄然浮现出第三枚、比之前大十倍的青铜徽记。
徽记中央,独眼缓缓睁开。
眼瞳深处,倒映着四个人类渺小的身影,以及他们脚下,正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,一寸寸蚕食的、名为“秩序”的泥沼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