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坟包连绵起伏,其上覆满草木薜荔,浓淡绿意披垂蔓延,犹如巍巍群山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此刻,郑确站在坟场中心的一片空地上。
在他身前不远处,一袭灰袍的曲道人负手而立,而在...
郑确喉结滚动,指尖在袖中悄然掐碎一枚早已备好的【阴髓骨钉】——那点微不可察的阴气逸散,竟如投入死水的石子,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。幽鬼王的威压未曾收回,只是如潮水退去三寸,却依旧悬于颈侧,似一柄千钧之刃,只待他喉头一动,便断然斩落。
他不动声色地咽下最后一口丹液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腥甜,不是玄煞丹该有的苦寒,而是……血味。
心口骤然一沉。
他低头,只见左手掌心不知何时浮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纹路,蜿蜒如活虫,正缓缓向上攀爬,掠过腕骨,直逼小臂内侧——那里,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半透明的【地府烙印】!轮廓模糊,却分明是【生死簿】册页一角的残影!
这烙印,他只在何绾心被拖入地府时见过一次,彼时她左肩浮现此印,三息之内魂魄自堕黄泉门!
可此刻,它竟出现在自己身上?!
郑确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刺向血色纱幔之后——那道身影并未起身,甚至未曾掀开帐幔,但郑确却清晰“听”见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吐息,仿佛穿透了三层幽冥、七重鬼狱,直接撞入他识海深处:
“你果然……进过地府。”
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郑确脊背一凉,后颈汗毛根根倒竖。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自己以敕令引动地府之力、将何绾心强行拘入阴司之事!连长公主派来的暗卫都只知他收服了一头青丝怨,却不知其已被打入地府轮回簿中,削尽前尘,重定鬼籍!
幽鬼王怎会知晓?!
念头未落,血色纱幔忽如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缝隙,一缕幽光从中溢出,不照人面,不映殿壁,只静静落在郑确左臂那枚尚未完全凝实的烙印之上。刹那间,烙印陡然发亮,内里竟浮现出三行蝇头小楷,字字如墨浸血,又似泪凝成痕:
【郑确,阳寿七十三载,劫数未尽;】
【敕封:阴司代判官,秩从九品,无印无牒,暂领黄泉渡口三年;】
【律令所及,非奉阎君诏、非持勾魂帖、非承天道敕,不得擅入地府界域。违者,魂销籍灭,永坠无间。】
郑确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生死簿原文——这是地府新立的“临时敕牒”!是专为他这种借外力、行僭越、强闯阴司之人设下的枷锁!没有印信,没有正式名册,却比真籍更狠——它不许他再入地府,哪怕一步!
而最骇人的是第三条:**非奉阎君诏、非持勾魂帖、非承天道敕……不得擅入地府界域。**
他此前所有依仗,全系于【生死簿】敕令与地府因果之链。可如今,这条链,被幽鬼王亲手截断,并反向铸成一道禁令,将他牢牢钉死在阳世!
她不是不知道他进过地府——她是早就算准他会进,更算准他会因此被地府反噬、被敕令反制、被烙印反锁!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不是碾碎他,而是让他彻底断绝退路。
郑确忽然想起何绾心被拖入地府前,那一瞬脸上闪过的惊愕与释然混杂的神情——她当时一定也看到了这烙印,也读到了这三条律令!所以她才不再挣扎,才敢在他面前反复提及“九幽遗珍”,才敢赌幽鬼王不敢搜魂……
因为她知道,一旦搜魂,地府烙印便会自启反噬,幽鬼王固然不死,但必遭阴司律令反扑,轻则折损百年道行,重则引来勾魂使亲至,当场剥其鬼王位格!
所以幽鬼王不能搜魂。
所以她只能等他自己交出【九幽遗珍】。
所以她才耐着性子,听他问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的废话。
郑确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一股被彻底看穿、剥尽、钉透的冰冷战栗。他以为自己是在破局,实则每一步,都在对方铺就的尸骨阶梯上,稳稳登高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盯着那枚渐次黯淡的烙印,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:“前辈……原来早知晚辈身负敕令,亦知晚辈曾引地府之力。”
血色纱幔后,幽姮鬼王未答,只有一片寂静如渊。
郑确却已了然。
他忽然笑了,不是苦笑,不是强笑,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、带着血腥气的轻笑。
“既然前辈知晓敕令,那便该知道——敕令虽被地府反制,却未被抹除。”他顿了顿,左手五指缓缓张开,掌心朝上,“它还在,只是被‘锁’了。”
“可锁住敕令的,不是前辈,也不是地府。”
“是律。”
“是那条‘非奉诏、非持帖、非承敕,不得擅入’的律。”
“可前辈有没有想过……”
他目光灼灼,直刺纱幔深处,“敕令,本就是‘承敕’之物。它既是钥匙,也是敕命本身。”
“若我此刻……不入地府,而是在阳世,以敕令为引,召来一道‘假敕’呢?”
话音未落,他左掌猛地一翻,五指如钩,狠狠抠向自己右腕——
嗤啦!
皮肉绽开,鲜血迸溅,却未见白骨,反有一道金线自血肉深处倏然腾起,如游龙破渊,盘旋而上,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凝成一枚半寸长短、通体赤金的小剑虚影!
剑身无锋,却刻满细密符文,每一道都似由无数冤魂哭嚎凝成,剑尖颤动,竟隐隐指向血色纱幔之后!
正是【敕封女鬼】一脉最禁忌的秘术——【伪敕引律】!
此术不召鬼,不御阴,不借地府之力,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墨、魂魄为纸、敕令残痕为印,强行在阳世摹写一道“形似神非”的敕命虚影,借其形,激其律,反向逼迫阴司律法显化干涉!
代价极大:轻则十年阳寿,重则当场魂裂!
但此刻,郑确眼中毫无迟疑。
因为他看见了——就在金线腾起的刹那,血色纱幔后,那道一直端坐不动的身影,第一次,微微前倾。
不是因威胁,而是因……震动。
“你竟敢……”
幽姮鬼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隙,不再是冰湖深潭,而似古钟嗡鸣,震得整座白骨大殿簌簌落灰。
郑确却已不给她开口机会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心血喷在金剑虚影之上!
“敕——”
“令——”
“敕封——”
三字出口,字字如雷,在空旷大殿中炸开层层叠叠的回音,竟压过了白骨蠕动之声、鬼影嘶鸣之响!
金剑虚影骤然暴涨,化作一丈长虹,剑尖直指纱幔,轰然刺入!
没有撞击,没有爆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