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鞭子抽动的声音响起,一些累到极致的游魂强痛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还有一些,则永远都爬不起来了。
在这座熊熊燃烧的熔炉前,他们本就十分难受,...
阴风骤然凝滞,鬼差手中勾魂锁“叮啷”一声坠地,锁链上缠绕的幽蓝鬼火竟“噗”地熄灭了一半。二人身形一晃,膝盖不受控地弯折,硬生生跪进泥土里,额头磕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,“咚”地闷响,溅起几星灰土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小的们……只奉阴司诏令,不敢擅专……”左侧鬼差牙齿打颤,话音未落,喉间忽被一股无形之力扼住,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,眼珠凸出三分,额角青紫一片。
朱若未看他,只垂眸盯着包嬴断口参差的脚踝——皮肉翻卷,森白骨茬上还沾着泥与血混成的褐痂,断面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,那是魍魉毒气蚀骨后留下的死痕。他指尖轻点自己掌心丹药残留的微光,那莹润玉色竟如活物般游走而下,顺着手腕经络蜿蜒至指尖,凝成一滴剔透水珠,悬而不落。
“阴司诏令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冻土上,“你们接的是哪一道诏?是酆都城新颁的《伏魔功过簿》第三条,还是秦广王前日加注的‘凡遇龙华教逆案牵连者,魂魄暂押,待主审官亲勘’?”
右侧鬼差猛地抬头,脸上横肉抽搐:“这……这……小的只知勾魂索命,哪敢翻阅判官手札……”
“那就翻。”朱若袖袍微扬,一卷泛着冷青微光的竹简凭空浮现,简身浮雕蟠螭,尾端悬垂三枚铜铃,此刻静默无音,却让两个鬼差魂魄齐齐一缩——那是阴司最严苛的“衔命简”,非三等以上判官不得持,非涉九幽重案不得启。
朱若指尖一挑,竹简自动展开三尺,青光映照下,一行朱砂小篆缓缓浮现,字迹如血将凝:“浔阳连环噬心案,涉案妖魔:龙华教魍魉二将,已伏诛;主证人:包嬴,刑部验尸司主簿,身负圣教秘符、甲马六张、腹藏血书密档,属‘破妄级’活证,魂魄禁锢,法体必续,违者,削籍沉渊。”
“削籍沉渊”四字墨色浓得化不开,末笔拖曳而出,竟似一缕黑气蜿蜒爬向鬼差面门。二人魂体顿时如沸水浇雪,“滋啦”冒起白烟,惨叫卡在喉咙里,只剩瞳孔疯狂收缩。
“缝。”朱若声音落地,再无赘言。
左侧鬼差抖如筛糠,忙不迭从腰间解下一根银针——非金非铁,通体幽暗,针尖凝着一点惨绿磷火,正是阴司拘魂匠所用“续命引”。他双手捧针,膝行至包嬴脚边,额角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,却连抬手擦拭都不敢,只将银针悬于断踝上方三寸,口中念念有词:“阴络为引,冥泉作线,枯骨生髓,腐肉还春……”
银针倏然刺入皮肉,磷火“腾”地燃起,却非灼烧,而是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绿芒,如活蛇钻入断口。包嬴身体猛地一弓,喉中溢出低哑嘶声,十指抠进冻土,指甲崩裂渗血。那绿芒所过之处,灰黑死肉如冰雪消融,露出底下粉红新肉,断裂的胫骨缝隙里,竟有细嫩骨芽“咯咯”脆响着顶出,似春笋破土。
右侧鬼差见状,急忙取出一方黑布,布面绣满倒生鬼柳,往地上一铺,布上立刻渗出粘稠黑液,腥臭扑鼻。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黑液遇血沸腾,蒸腾起浓稠雾气,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手影,正以不可思议速度编织、拉扯、拼合——包嬴散落在旁的双足被无形之力托起,断面“咔哒”相扣,皮肤如活水般漫过接缝,血脉搏动声由弱渐强,竟与包嬴胸腔心跳渐渐同频。
“还不够。”朱若忽道。
鬼差一怔,手中动作停滞。
朱若俯身,食指并中指,自包嬴眉心缓缓下滑,一路经印堂、人中、咽喉、心口,最终停在小腹伤口处。他指尖未触肌肤,却有一道极淡金线自指端逸出,如游龙盘旋三匝,金线所过,包嬴腹中那羊皮袋包裹之物竟微微震颤,袋口封蜡“啪”地绽开一丝细纹,一缕赤红血气丝丝缕缕透出,缠绕上金线,随即被无声炼化,化作点点金屑,簌簌落入伤口。
包嬴眼皮剧烈跳动,喉结上下滚动,竟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。
“这是……”左侧鬼差失声,“《太乙金匮》里记载的‘引龙归穴术’?可那不是上古医家用来唤醒沉睡龙脉的秘法……”
“龙脉?”朱若唇角微掀,目光扫过鬼差惨白面孔,“他腹中藏的,是龙华教‘血饲坛’图谱拓本,用三十六名童男童女心头血浸染七日,再以朱衣魔王本命真火焙干。此物沾血即活,离体逾刻便蚀尽生机——若非他以自身血气为壤,日夜温养,早该化为飞灰。你这点阴司续命术,缝得回皮肉,续不了魂根。”
鬼差浑身一僵,冷汗浸透阴司皂隶服,黏腻贴在背上。
朱若不再理会他们,转身走向张飞。方才那颗丹药效力已尽数化开,张飞胸口起伏渐稳,豹头环眼虽仍紧闭,但胡须末端已有细微火苗跳跃,如初春草尖燃起的星火。朱若蹲下身,伸手探向张飞左肩——那里玄铁甲胄裂开一道狰狞缝隙,内里皮肉翻卷,赫然嵌着半截弯刀残刃,刃身漆黑,刃口锯齿状,正缓缓渗出墨绿毒血,所触甲片竟开始发出“嗤嗤”轻响,蚀出蜂窝状孔洞。
“此刃淬了‘腐骨藤’汁与‘蚀魂蛊’卵,寻常解毒丹无用。”朱若声音平静,却让两个刚松口气的鬼差又提起了心,“需以纯阳之火焚尽蛊卵,再以至阴寒魄镇压余毒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并指如刀,凌空虚划。指尖所过之处,空气骤然撕裂,一道狭长幽暗的空间裂隙无声浮现,裂隙深处,寒气如墨汁泼洒,瞬间凝成三枚核桃大小的冰晶,剔透如琉璃,内里却有无数细小霜花急速旋转,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“嗡鸣”。
“寒魄晶……”右侧鬼差倒吸凉气,“传说只有北海归墟万载玄冰核心才能凝成,一粒可冻杀元婴修士……”
朱若指尖一弹,一枚寒魄晶激射而出,不偏不倚,撞在张飞肩头弯刀残刃之上。
“轰!”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叹息的震荡。寒魄晶炸开,刹那间,以张飞肩头为中心,方圆三丈地面覆上一层幽蓝坚冰,冰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月光与远处山影,纤毫毕现。而那弯刀残刃,连同周围寸许皮肉,瞬间冻结成一块蓝紫色冰坨,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。
几乎同时,朱若左手翻掌向上,掌心朝天。一团拳头大小的赤金色火焰“腾”地燃起,火焰无声,却让周遭空气扭曲,数十步外一棵枯树“噼啪”爆裂,树干焦黑龟裂,冒出青烟。那火焰悬浮半尺,缓缓旋转,火心深处,隐约可见一条微缩火龙盘踞,龙眸开阖,吞吐焰息。
“去。”朱若轻喝。
赤金火龙自掌心腾空而起,发出一声清越龙吟,俯冲而下,精准衔住张飞肩头那块幽蓝冰坨。冰火相触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悠长叹息般的“嗤——”,大量白气升腾,冰坨以肉眼可见速度消融,而弯刀残刃在赤金火焰舔舐下,先是泛起诡异红光,继而“噗”地一声,化为一捧灰白粉末,随风飘散。
张飞身体猛地一颤,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眼皮下眼珠急速转动,显然正经历着神魂层面的激烈涤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