衍道宗虽没有参与同门的讨论，可他也在幻想门主所身处的环境。
曾几何时，他还在天...
十七年前，正是李清秋接掌清霄门那日。
凌霄院内灯火微摇，青玉地砖映着烛光，泛出幽冷光泽。众人一时静默，仿佛那七个字不是年份，而是叩在心口的一记钟鸣——十七年，从一介散修、无名小派，到今日坐拥千灵福地、统御四州七十二峰、真传弟子逾三百、神通境长老逾二十的庞然大物；十七年，他亲手将“清霄”二字刻进九州气运图谱，让原本只存于古籍残卷中的“长生仙门”四字，第一次有了血肉、有了呼吸、有了不可撼动的根系。
离冬月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，嗓音低而沉：“十七年前……那时连玄心殿的地基都还没夯平，您便已定下真传小会之制？”
李清秋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抬手，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——非金非玉，通体暗青，正面浮雕云海翻涌，背面镌有两行细篆：【清霄立世，不争朝夕；真传为骨，不堕尘泥】。符纹边缘已有细微磨损，显是常年摩挲所致。
“此符，是我初登门主之位时，亲手所铸。”他将铜符置于掌心，任烛火跃动其上，“当时无人信我，连守山阵法都是借来的残卷拼凑而成。可我仍刻下这两句话——因我知，清霄若只求活命，早该依附大宗，或退守荒岭，做一方山野散修盟。可我偏要它‘立世’，偏要它‘不堕尘泥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——剑魔垂眸不动，沈越唇角微扬，元礼指节轻叩案沿，云彩眼底灼灼如燃，宋千相则微微侧首，似在避开那道视线，却又分明在听。
“真传小会，不是比谁出手更快、法器更利、灵丹更多。”李清秋声音渐沉，却愈发清晰，“是比谁对道的理解更深，比谁在绝境中守住本心更久，比谁能在万劫加身时，仍记得自己为何握剑、为何吐纳、为何跪拜千灵树下那一炷香。”
他指尖一弹，铜符腾空而起，悬于众人头顶三尺处，骤然迸出一道青光，竟在半空中投映出一幅虚影——那是十七年前的清霄旧址：断壁残垣，草木枯槁，山门石匾斜插泥中，上书“清霄”二字，字迹斑驳，半被苔痕吞没。而就在那石匾正下方，一个少年盘膝而坐，闭目调息，身前摆着三枚碎裂的灵石，衣衫洗得发白，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泥点。
“那时，全门上下，连他在内，共十八人。”李清秋道，“其中十五个，是我在北境流民营里捡回来的病童、弃婴、逃奴。剩下三个，是两位瘸腿的老猎户，和一位失语的药婆。他们连养元境的门槛都没摸到，却在我面前磕了九个响头，说‘愿随门主，重立清霄’。”
徐玉琼喉结微动，想起自己初入山门时，见那些老弟子在寒夜中轮值守山、用体温焐热冻僵的灵种幼苗、以指甲刻录功法残篇于兽骨之上……那时他只觉粗陋可笑，如今再想，那才是真正的薪火。
“所以真传小会，第一关，不设擂台。”李清秋收起铜符，语气平静如叙家常，“所有参试者，须独自入‘墟渊谷’七日。谷中无灵脉、无丹药、无师长指点，唯有一口锈蚀铁钟、三卷残破《太初引气诀》、一捧混着砂砾的灵壤，以及——”
他停顿片刻，目光落向靳倩淑。
靳倩淑颔首，自怀中取出一只黑陶小罐，启封刹那，一股极淡、极冷、极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，仿佛将整座凌霄院的灯火都压低了一寸。
“——一粒‘归墟种’。”
满座哗然。
云彩失声：“归墟种？！那不是上古‘葬星宗’遗宝，传说中能吞噬修士百年修为、反哺一息真灵的禁物？！”
“不错。”李清秋点头，“但它并非用来夺人修为。它真正的作用，是照见‘道种’。”
他环视众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凡修真者，皆有一粒道种，藏于灵台深处，或明或晦，或坚或脆。有人道种如琉璃，澄澈映照天地；有人道种似朽木，需百般浇灌方得萌芽；亦有人道种深埋淤泥，非以烈火焚尽旧壳，不得破土。”
“墟渊谷七日，便是逼你直面自己的道种。归墟种不吸灵力，只吸‘妄念’——对胜负的执、对荣辱的怖、对师长期许的畏、对同门超越的妒、甚至对自己天赋的疑……它一概吞尽。待七日之后，道种若未枯死，反透出一点青芒，则算过关。”
“若青芒愈盛，愈近纯白，则道种愈纯，未来成就愈不可限量。”
剑魔终于抬头，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锐色：“若道种被吞尽，人如何？”
“人无事。”李清秋道，“只是……再不能修清霄功法。因清霄之道，根基即在‘道种不灭’四字。道种既亡，便与本门无缘。”
寂静。
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这哪是什么选拔？分明是一场对心魂的凌迟，一次对道心的淬火，一场将所有浮华、侥幸、虚饰尽数剥去的裸祭。
宋千相忽然开口，声音清冷：“门主，您自己……可曾入过墟渊谷？”
李清秋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，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——仿佛看见十七年前那个坐在断碑下的少年，正隔着十七载光阴，静静回望此刻的自己。
“入过。”他说，“两次。”
众人愕然。
“第一次，我十八岁，刚接手门派三个月，以为道种坚如磐石，七日出来，道种青芒微弱，却已染上三分灰翳——原来我心底，早埋着‘怕败’二字。”
“第二次，是十年前，在斩杀紫阳岛主之前夜。我独入谷中，三日不出。出来时，道种纯青如洗，再无杂色。那一战，我未用任何秘术，只凭一剑，劈开对方护体真罡与三十六重幻阵，剑尖停在他眉心半寸，血未溅出一滴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全场：“所以真传小会，不是比谁更强，而是比谁更敢剖开自己。”
话音落处，窗外忽有风起。
不是寻常夜风，而是自千灵福地深处涌来的灵风——带着清冽木香与温润水汽，拂过每个人额角，竟让人心头躁意尽消，灵台为之一清。
千灵树，在回应。
众人齐齐抬头，只见院中那株撑天巨木的枝桠微微摇曳，一片银叶悄然飘落，不偏不倚，正停在李清秋摊开的掌心。
叶脉之中，隐约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古篆：【道种非生非灭，唯诚者得见】
靳倩淑缓缓起身，素手一挥，三十六盏青铜灯自地下升起，悬浮于半空，灯焰由青转白，再由白凝为一点剔透金芒，彼此牵引，结成一座缓缓旋转的星图——正是清霄门立派根本《九曜归真图》的雏形。
“真传小会，定于三年之后。”她声音清越，如击玉磬，“凡养元境圆满、灵识境初成者，皆可报名。名额不限，唯有一律——入谷之前，须在千灵树下，当众焚香，诵《清霄誓》三遍。香断誓成，不可反悔。”
沈越忽然道：“若有人中途退出？”
“退者，削去真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