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耳机线还垂在胸前，右手指尖悬在键盘F键上方，微微发颤。训练室里空调嗡嗡作响，窗外雨声渐密，一滴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，像条迟疑的蚯蚓。
“……斗焕哥。”他喉结动了动，声音干涩，“您这话说得……跟刚打完职业假赛被联盟约谈似的。”
李斗焕没笑，只是把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柚子茶往桌上轻轻一顿，杯底磕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茶汤澄黄，浮着几粒金黄果肉，甜香混着微苦，在冷气里散得极慢。
“不是假赛。”他开口，语速平缓，却像把钝刀子慢慢削着空气，“是真干——真买、真签、真练、真打。”
李周炫眨了眨眼，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无名指——那儿有道浅浅的指甲印，是他刚才无意识掐出来的。他猛地吸了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，肩膀松了半分，但眼神更亮了，亮得近乎灼人：“所以……您不是在开玩笑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？”李斗焕反问，目光扫过训练室墙上的LCK春季赛冠军奖杯照片，又落回李周炫脸上，“你合同八月到期，T1没提续约，金贡也没提，具晟彬昨天跟我说，他收到三封猎头邮件，两封来自LPL，一封来自LEC——连德国人都知道我们这儿要散伙了。”
李周炫没接话，只把椅子往后一推，双脚踩地，身子前倾，手肘撑在桌沿，十指交叉，指节泛白：“那……您打算让谁来当首发？”
“你。”李斗焕答得干脆。
“……我？”李周炫笑了，笑得有点哑，“斗焕哥，咱实话实说，S冠辅助那个title，您硬塞给我，我也敢戴。可要是真组队，中单——我连韩服前五十都排不进；打野——Oner现在蹲草都比我预判快半秒；AD……Clid还在机场挨您耳光呢，您真敢让他上？”
“所以才要你来当核心。”李斗焕起身，绕过桌子，走到李周炫身后，一手按在他左肩，“不是因为你最强，而是因为你最‘空’。”
李周炫一怔。
“你没负担。”李斗焕的声音低下去，带着点沙哑的质感，“没粉丝包袱，没老将威望，没合同约束，没商业代言绑着脖子——你就像一张白纸，画什么，就是什么。T1给不了你这个，LCK现在也给不了。可咱们能自己造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，惨白光芒瞬间灌满整间训练室，映得两人影子陡然拉长、扭曲，贴在墙上，像两尊即将出鞘的刀。
雷声滚来时，李周炫忽然问：“那教练呢？”
李斗焕沉默了两秒。
他没提李相赫，也没提八星那张烫手的聘书。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旧手机——屏幕碎了三条缝，边角磨损发白，是去年世界赛前淘汰赛输给DWG那天，他蹲在后台通道口摔的。他点开相册，划到一张照片：像素模糊，光线昏暗，是某次韩服Rank的OB视角截图。画面中央，一个ID为“DongHuan_2017”的中单，正用妖姬在野区三叉路口闪现W接QE，将对面打野和中单双双踢进龙坑。蓝BUFF血量只剩87，而妖姬血条还剩63%。
“你看这波操作。”李斗焕把手机递过去，“他没交闪，没交净化，没控蓝BUFF，却把两个人踢进龙坑——为什么？”
李周炫盯着屏幕，呼吸放轻：“……因为知道龙坑视野死角，知道对方打野闪现CD还有4.2秒，知道中单刚用过E，知道自家AD在下路压线，知道塔下兵线……”
“不。”李斗焕打断他，“因为他知道，对面两个人，心里已经认输了。”
李周炫抬眼。
“真正的教练，不是教你怎么补刀，怎么控图，怎么算伤害。”李斗焕收回手机，拇指抹过碎屏裂痕，“是让人相信——输给你，不丢人。”
雨声骤急，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，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李周炫忽然想起去年春决，自己坐在替补席，看着李斗焕最后一局用卡萨丁五杀翻盘。赛后采访，记者问感受，李斗焕叼着棒棒糖含糊说：“他们打得太认真了，认真到忘了……我才是规则本身。”
当时他觉得是狂话。
此刻他信了。
“……我签。”李周炫摘下耳机，扔进抽屉，动作利落得像卸下一副铠甲，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队名必须带‘焕’字——不是‘焕大将’那种土味，是要有分量的，比如‘焕世’，或者‘星焕’。”
李斗焕挑眉：“你觉得‘焕’字配得上‘世’？”
“配不上。”李周炫直视他，“所以才要打出来。”
第二句，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：“我要挖人——不是挖T1的，是挖那些被LCK淘汰、被次级联赛埋掉、被赞助商放弃的人。比如……去年被KDF裁掉的上单‘Rascal2’，今年在青训营打野位打了半年没人要的‘Gori_Beta’，还有……”
他停住，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便签纸，展开，上面是潦草字迹：“——被三星雪藏三年、去年私自去越南打TCL结果签证被拒、现在在釜山网吧当网管的辅助，金泰贤。”
李斗焕盯着那名字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：“金泰贤？那个在OGN时代就敢用锤石闪现勾双杀的疯子？”
“是他。”李周炫点头，“他上周在Discord私聊我，说如果有人敢组队，他愿意拿身份证抵押工资——只要给一套新键盘，和每天一杯不加糖的美式。”
李斗焕没再说话，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搭上门把时，他背对着李周炫，嗓音低沉：“明天早上九点，带身份证、护照、银行流水、征信报告，来基地三楼会议室。别迟到。”
门合上，咔哒一声。
李周炫没动，盯着桌面。屏幕上，他刚打完的那局排位结算界面还亮着：MVP，KDA 9/1/6，全场输出占比38.7%。右下角，系统提示跳出来：【检测到高强度对线行为，触发隐藏成就——“孤勇者”】。
他伸手点了领取。
成就图标是一把断刃，刃口朝上，沾着未干的血。
他关掉游戏，打开备忘录，新建一页，敲下第一行字：
【焕世战队筹建日志·Day 1】
下面空白着。
他删掉，重写：
【焕世战队筹建日志·Day 0】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落下第二行。
窗外，雨势稍歇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漏下一束微弱天光，斜斜切过训练室地板，正好停在他脚边——像一条尚未落笔的起跑线。
同一时刻，首尔江南区某栋高层公寓。
金晶洙推开家门，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。他没开主灯，径直走向客厅落地窗。玻璃蒙着层薄雾，是他临走前没擦干的水汽。他伸手抹开一小片，外面霓虹流淌，车灯如河，远处汉江大桥的轮廓在夜色里浮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