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然放下笔,抹了抹额头的汗珠,喘了口气。
此时面前资料上做满了标记,笔记本上也都是笔记。
“这么快?”
洛缪看了眼时间,居然比起之前每个章节的学习时间都要...
浴池水波微漾,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浮沉,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,既隔开视线,又让彼此的轮廓在氤氲中愈发清晰。玄玖歌指尖还勾着洛缪的小指,却迟迟没松开——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一路烧到耳根。她喉头动了动,想说句俏皮话压一压这古怪的静默,可张了张嘴,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在肋骨上。
洛缪也没抽手。她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,水珠顺著锁骨滑进池水里,无声无息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:“你刚才说……为了他。”
“嗯?”玄玖歌下意识应声,随即警觉地绷直后背,“什么为了他?”
“为了他,才愿意和我‘好好相处’。”洛缪抬眼,目光平静,却像把尺子,不偏不倚量着她每一寸躲闪,“不是为了我,也不是为了门规,更不是为了天洲安稳——只是因为他。”
玄玖歌嘴唇翕动两下,没发出声音。她猛地转过脸去,下巴扬得高高的,可耳尖那抹红却像被火燎过似的,一路烧进发根。水下,她蜷起脚趾,指甲几乎要掐进池底青砖缝里。
“……他值得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他替我挡过深渊裂隙的蚀风,替我熬过七日断脉之痛,替我守着药府三十七个时辰没合眼——他连我尾巴打结都要蹲下来帮我解。这种人,我凭什么不为他低头?”
洛缪静了片刻。水声潺潺,远处传来几声夜枭啼鸣,清越悠长。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蘸了点池水,在氤氲水汽弥漫的池壁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。那弧线起初歪斜,继而渐稳,最终凝成一枚极简的月牙形印记,边缘还泛着细碎水光。
“尼尔锡安没有‘低头’这个词。”她收回手,水珠从指端滴落,“只有‘承契’。契约刻在骨上,不靠言语,不靠誓言,只靠一次又一次的选择——比如现在。”
玄玖歌怔怔望着那枚水痕月牙。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蒸发,可那形状却像烙进了她眼底。她喉头滚动,终于松开勾着洛缪手指的拇指,却没缩回手,而是伸向池边搁着的素白浴巾——动作顿了顿,又转向洛缪肩头,轻轻替她拂去一缕滑落的湿发。
“……你头发上沾了片花瓣。”她说,指尖掠过对方耳后温热的皮肤,触感细腻得让她指尖微颤,“刚进门时,花亭的晚樱吹进来的。”
洛缪没躲。她只是侧过一点脸,让那片花瓣彻底落下,随水流漂远。月光恰好破开云层,斜斜切进浴池,将两人浸在清辉与水雾交织的光影里。玄玖歌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阴影,浓密而安静,像两把收拢的蝶翼。
“明天嘉琳娜来。”洛缪忽然道,“米娅非要摘花,花亭西角那株‘雪魄’开了十七朵,蕊心泛金。她挑了最盛的那枝,说要插在嘉琳娜房里窗台的青瓷瓶里。”
玄玖歌一愣:“你……特意去看过了?”
“路过。”洛缪语气平淡,“她拽着我数花瓣,数到第十二朵时,发现第三朵萼片卷了边,当场宣布这枝花‘不够完美’,非要去折第二枝。”
玄玖歌“噗”地笑出声,笑声在空旷浴池里撞出轻微回响。她笑得肩膀微微抖动,水波一圈圈荡开:“……她还是老样子。上次说我新炼的‘凝神香’里少放了一钱冰蟾粉,硬是逼我拆了三炉重配。”
“她还说你泡澡时总把浴巾拧太紧,像绞毛巾。”洛缪接道,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一瞬,“说你手腕使力不对,该用肘力带劲儿,不然伤腕筋。”
玄玖歌笑容僵住,继而瞪圆眼睛:“……你俩什么时候聊这些的?!”
“昨天帮海德莉核对援助名录,她在旁边编草绳。”洛缪抬手,慢条斯理地将一缕银发挽至耳后,“编到第七根时,开始点评你的生活习惯。”
玄玖歌抓起一块浮木假意砸过去,水花溅起半尺高:“你俩干脆组个‘玄玖歌行为观察局’算了!”
浮木被洛缪单手接住,随手搁在池沿。她望着玄玖歌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脸,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,也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对在意的人,事无巨细都记在心里。”洛缪目光落在她颈侧一小块淡青胎记上——形状像枚未展的莲瓣,“比如她爱喝什么茶,怕什么虫,连她换洗内衫的日子都记得。”
玄玖歌呼吸滞了一拍。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那处胎记,指尖冰凉。很久以前,有个穿灰布裙的小女孩总蹲在溪边,用芦苇秆给她编小蚱蜢;她每次编歪一根,小女孩就咯咯笑,笑得溪水都晃荡。后来溪水干了,灰布裙也褪了色,可那笑声还留在她耳朵里,嗡嗡作响。
“……她教我的。”玄玖歌声音哑了些,“说记住一个人的好,比记住她的错容易活久一点。”
洛缪没接话。她只是静静看着玄玖歌,看她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看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浴池边缘一道浅浅的旧刻痕——那是百年前某位前辈用剑尖划下的北斗七星图,如今只剩模糊的凹印。
水声忽然停了。不是寂静,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漫了上来,裹住两人。玄玖歌觉得胸口发紧,像被温热的绸缎层层缠绕,既窒息,又奇异的安心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打破这黏稠的暖意,可舌尖发麻,喉咙发干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融进水汽里。
就在这时,浴池外传来三声清脆叩击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不是侍女惯用的指节敲门,而是某种坚硬物事抵着门框的节奏——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,也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熟稔。
玄玖歌浑身一僵,洛缪却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……谁?”玄玖歌压低声音问,尾音绷得发紧。
门外静了两秒。接着,一个懒洋洋的男声穿透木门,像根羽毛搔过耳膜:“哟,两位这是在练‘双生同浴大法’?听说修到第九重,能共通气机、心脉共振……啧,难怪最近药府丹炉总炸,敢情是气场打架啊?”
玄玖歌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:“……谷雨。”
“是我。”门被推开一条缝,谷雨半张脸探进来,手里拎着个描金食盒,笑意盈盈,“掌门,您今早吩咐的‘凝神补气汤’,小火煨了两个时辰,我给您送来了——顺道看看,这浴池水温是不是真能煮熟鸡蛋?”
玄玖歌抓起浴巾就要裹身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水浪:“滚出去!!”
谷雨却已闪身进来,裙裾扫过门槛时,带进一缕夜风,吹得池面水波乱颤。她将食盒搁在池边石台上,掀开盖子——一股混合着雪莲、龙须草与半颗琥珀蜜枣的清甜药香瞬间弥漫开来,压过了水汽的微腥。
“别急。”谷雨指尖点了点食盒内壁一处暗纹,“这盒子底下嵌了‘止息阵’,您二位的声音,传不出三步远。”
玄玖歌裹紧浴巾,脸颊烫得能煎蛋:“……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