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群山在暮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,山间云雾缭绕。
凌霄大殿之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长明灯的火光在青铜灯架上微微摇曳,将殿内众人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。
...
全场死寂。
不是那种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的死寂。
数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谢明燕身上,瞳孔收缩,脊背发寒。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剑柄,有人已悄然退后半步,真元在经脉中无声奔涌,只待一个信号便暴起发难。
蒋山鬼脸色未变,可眼底深处却有寒芒一闪而逝,如毒蛇吐信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,反而缓缓抬手,示意全场安静。
玉台之下,礼官喉结滚动,手中铜磬悬在半空,不敢敲响。鼓乐戛然而止,唯有风掠过旗幡的猎猎之声,在骤然绷紧的空气中刮出刺耳的锐响。
“谢长老。”蒋山鬼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金铁交击,字字凿入耳膜,“你口称‘弑主夺位’,可有凭证?”
谢明燕面无波澜,灰袍衣角在风中纹丝不动。她向前踏出一步,脚下青石无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
“凭证?”她唇角微扬,那笑意冷得像冰湖裂开的第一道缝,“先宗主薛素和临终前,亲手将一枚蚀骨钉封入自己心口,钉尾刻着‘蒋’字篆纹——此物此刻正在我袖中。”
话音未落,她袖口一振!
一道幽蓝寒光破空而出,直射玉台!
叮——!
蚀骨钉撞在青铜鼎沿,弹跳三寸,稳稳嵌入鼎腹铜纹之中。钉身不足三寸,通体乌黑,唯有一线幽蓝血槽蜿蜒至钉尖,钉尾果然浮凸着一枚古拙小篆——“蒋”。
全场哗然再起,却比方才低了八分,压在喉咙里,化作一片压抑的嗡鸣。
封朔方霍然起身,目光如电刺向那枚蚀骨钉:“蚀骨钉……是云水七年前失传的禁器!需以宗师精血为引,活炼三十六日方可成形!当年全宗上下只存三枚,尽数锁于祖师堂地窟!”
紫阳上宗赵炎烈猛然转头,盯住身旁的石向阳:“玄天宗也失窃过一枚!就在薛素和闭关前七日!”
石向阳面色一白,指尖微颤。
古星河却盯着谢明燕袖口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可方才那一掷,分明带着凝滞空气的剑意残痕。
“谢长老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沉缓,“此钉若真出自云水祖师堂,你当知其禁忌:凡持钉者,须以自身魂魄为契,钉入谁心,谁之神魂即刻溃散,持钉者亦损十年寿元……你既用此物,便是自承凶手。”
谢明燕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颔首:“不错。我以三十年寿元为祭,换薛宗主临终一息清明——那一息里,他亲口道出蒋山鬼以沧澜剑气淬炼蚀骨钉、借夜族袭杀掩护、于药浴中混入断魂草汁之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蒋山鬼腰间那柄古朴长剑:“更道出,沧澜剑每逢朔月子时,必在剑脊第七道云纹处沁出一滴赤色剑露——此露与断魂草汁相融,可令金丹境修士三日之内神智昏聩,如傀儡任人驱使。”
轰——!
这一次,是蒋山鬼身侧陆颂、王白二人同时色变!
他们互视一眼,眼中俱是骇然——沧澜剑确有此异象!此事仅宗师级执事知晓,从未载于典籍!
蒋山鬼终于动容。
他右手缓缓按上剑柄,指节泛白,周身气息如渊渟岳峙,却再无先前那般从容。
“谢明燕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竟带三分厉啸,“你勾结天星盟,伪造证物,构陷同门——今日若不伏诛,云水上宗颜面何存?!”
“伏诛?”谢明燕冷笑,“那便请蒋宗主当众斩我于此——只是不知,你可敢让沧澜剑离鞘?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!
沧澜剑乃镇宗至宝,非宗主不得轻动,更忌在大典之上、诸宗面前现锋!若蒋山鬼真拔剑,便是自承心虚,坐实“畏罪”之名;若不拔,则威信尽丧,宗主之位尚未坐热,便已摇摇欲坠。
蒋山鬼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隐现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声佛号如清泉滴落寒潭。
那灰袍老僧缓缓起身,手持紫檀木鱼,轻轻一叩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竟似敲在众人神魂之上。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,连呼吸都放轻三分。
老僧转向谢明燕,慈目含悲:“施主以寿元换真相,此心可鉴。然真相若仅凭一钉一口,终难服众。老衲斗胆,请宗主允准,启‘照心镜’一观。”
照心镜!
云水上宗三大镇宗灵宝之一,虽非通天陆颂,却可映照神魂本源,但凡撒谎,镜面即现裂纹,谎言越重,裂纹越深,直至镜碎人亡!
此镜百年未启,因上一次启用,照出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太上长老——镜碎,人亡,尸身化灰,只余一句“老朽愧对宗门”。
全场屏息。
蒋山鬼瞳孔骤缩,按剑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他岂能不知照心镜之威?若真启用,谢明燕若说假话,当场毙命;可若她说的是真话……那镜中映出的,便是他蒋山鬼弑主夺权的神魂烙印!
“照心镜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此镜早已封存三百年,钥匙……早已遗失。”
“钥匙在此。”
一道清越女声响起。
苏慕云从东侧席位缓步而出,白衣胜雪,腰悬玉珏。她手中托着一方寸许的青铜钥,表面锈迹斑斑,却隐隐透出温润青光。
“此钥乃我天宝上宗与云水上宗三百年前共铸,一分为二,各执其一。”她目光平静扫过蒋山鬼,“今日本宗主亲携此钥而来,只为——还云水一个公道。”
蒋山鬼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他死死盯着苏慕云,又看向谢明燕,最后目光如刀,剜向天星盟方向。
阎烬端坐不动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而陈庆——
他一直静默旁观,此刻却忽觉丹田一热。
那枚沉寂已久的十八品净世莲台,竟在识海深处微微震颤,莲瓣边缘泛起极淡的金芒。
同一刹那,沧澜池中,数十滴沧澜灵水无风自动,悬浮而起,晶莹剔透的水珠内,竟隐隐映出无数细碎画面——
薛素和咳血伏案,蒋山鬼垂眸递茶;
夜族黑甲军突袭凌霄峰,蒋山鬼立于峰顶,袖中飞出一缕蓝芒,没入薛素和后颈;
沧澜池畔,蒋山鬼割腕取血,滴入剑脊第七道云纹,赤色剑露汩汩渗出……
陈庆心头剧震!
他并未刻意催动莲台,更未施展任何秘术——可这莲台,竟自发映照出了沧澜池深处潜藏的因果碎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