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不失礼,也不逾矩。
听上去,全是再端正不过的客套评价。
可姜义闻言,却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随即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越往深处走,那自铜鼎之中不断...
那猢狲浑身毛发焦黑卷曲,似被天火燎过,又经百年寒霜反复浸透,根根硬如铁刺,却已黯淡无光。脊背佝偻着,肩胛骨在薄皮下高高凸起,像两座坍塌的山丘;双臂垂在身前,十指深深抠进石缝两侧的岩壁里,指节肿胀变形,指甲早已磨尽,只剩森白骨尖嵌在青灰石中,与山体长成一体。它低着头,脸埋在臂弯深处,看不清五官,唯有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芒,从它额心眉间渗出,如将熄未熄的烛芯,在浓雾里微微搏动——那不是凡火,亦非神焰,而是某种被强行镇压、却始终未曾断绝的本命灵光。
姜义站在石缝外三丈之地,风火棍悬于身侧,烈焰灼灼,黄风呼啸,可那火光竟照不进石缝半寸。仿佛有一道无形界线,将这方寸之地隔绝于三界之外——火到即止,风至则消,连那最暴烈的八昧神风,撞上石缝边缘时也如撞铜墙铁壁,无声折返,只余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浪,在空气中震颤溃散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静静看着。
百年了。
当年姜明带回那团“呕吐物”般的金属时,不过六岁稚子,指着后山方向,语无伦次:“爹……山里……有只猴……它……它睁眼看了我一眼……我就……就忘了怎么回家……”
那时姜义只当是孩童幻梦,笑着摸摸儿子脑袋,递去一颗糖渍梅子。可那梅子甜味尚在舌尖,姜明已蜷在门槛上沉沉睡去,一睡三日,醒来时左耳垂上多了一粒朱砂痣,位置、形状、色泽,与传说中齐天大圣额间火眼金睛闭合时的封印印记,分毫不差。
后来他翻遍族中秘典,查遍长安府志、西州野录、天庭旧档残卷,甚至以阳神潜入酆都地府阴司档案库,在那些泛黄发脆、墨迹洇散的竹简背面,在一行行被虫蛀蚀、被水渍模糊的批注夹缝里,终于寻得只言片语:
【……五行山崩而复聚,非地脉所为,乃昔年大圣真灵不甘寂灭,引天地戾气反哺山体,致其生灵不侵、草木不生、风雨不入、神佛难叩。】
【……山有七柱,应北斗七星之位,实为七道镇魂钉,非金非玉非石非晶,乃取自当年压塌南天门的蟠桃园主根须,经太上老君炉中炼七七四十九日,再由元始天尊亲书‘定’字真纹,烙入山髓。】
【……然大圣者,天生石胎,不属五行,不归阴阳,其魂不灭,则山钉难固;其念不消,则山体不稳。故百年来,山雾愈厚,山势愈沉,非因禁制加固,实乃……大圣在撑。】
最后一句,墨色极淡,几不可辨,却像一根烧红的针,直直刺进姜义心底。
——它在撑。
不是被压着。
是它自己,在撑着这座山。
撑着不让山塌,不让封印溃散,不让那场惊动三界的镇压,沦为一场可笑的溃败。
姜义喉结微动,缓缓抬手,将手中阴阳龙牙棍向前递出半尺。
棍端火焰暴涨,赤红如血,风声陡厉,卷起地上枯叶碎石,在空中旋成一道细小的火龙卷,呜呜作响。
可那火光,依旧停在石缝之外。
仿佛那里横亘着一道比混沌更古老、比鸿蒙更原始的界限。
姜义没有再试。
他放下棍子,解下身后竹篓,轻轻放在石缝正前方的青石上。篓中灵果莹光流转,露珠未干,星辰土气如薄雾般袅袅升腾,在火光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微芒。
他退后三步,垂手而立,腰背挺直,却无半分倨傲,只有近乎虔诚的静默。
风火渐息。
黄风低伏。
火焰收敛成一团拳头大小的赤金色光球,静静悬浮于棍首,不再狂躁,只如一颗搏动的心脏,沉稳、炽热、恒久。
山道重归寂静。
唯有那石缝之中,那一缕金芒,似乎……微不可察地,跳动得快了一瞬。
姜义仍不动。
约莫半盏茶工夫。
石缝深处,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不是石裂,不是骨响。
是某种极坚韧、极古老的东西,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细微,却清晰,如同冰层在春阳下第一道龟裂。
姜义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了——
在那猢狲紧贴岩壁的右肩胛下方,一块寸许见方的黑色硬壳,正缓缓翘起一角。
那硬壳之下,并非血肉,而是一片凝固如墨的暗金色液体,表面浮着细密如蛛网的裂痕,裂痕深处,有极淡极淡的金光渗出,与它眉心那缕灵光遥相呼应。
那是……它的血。
被压成膏状、凝为甲壳、千年不腐、万载不散的……大圣之血。
姜义呼吸一滞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山不是封印它的牢笼。
这石缝,才是它为自己凿出的……丹炉。
它用整个五行山为鼎,以七根擎天石柱为足,以自身真灵为火,以万载孤寂为薪,熬炼着一炉……从未停歇的逆命金丹。
而此刻,这丹,快要成了。
那翘起的硬壳之下,金光渐盛,如初阳破云,虽弱,却不可阻挡。
姜义没有伸手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放出一丝神念去触碰。
他知道,此刻任何外力的介入,都是对这炉火最大的亵渎。
他只是……退后一步,深深一揖。
额头触地。
这一拜,不为神,不为圣,不为齐天大圣。
只为一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独自熬炼自己一万年的……生灵。
拜毕,他直起身,目光平静,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穿透浓雾,落进那石缝深处:
“晚辈姜义,携灵果数枚,清泉一掬,奉于前辈。”
他顿了顿,袖袍微拂,一只青瓷小瓶自袖中滑出,瓶口塞着软木,瓶身沁着寒霜,内里水光潋滟,映着火光,竟如星河倒悬。
“此水,取自昆仑墟万载玄冰融雪,经族中十二代先祖以寒魄真火淬炼九九八十一天,凝为‘太阴净露’。虽不敢言涤尽浊秽,然润喉清神,聊胜于无。”
他再一挥手,另一只玉匣飞出,匣盖掀开,内里铺着一层雪白绒布,绒布之上,并排躺着七枚丹药。丹呈赤金,表面隐现云纹,药香清冽,闻之神魂一振,竟是失传已久的上古丹方《太乙还魂丹》所炼,专治神魂枯槁、真灵晦暗之症。
“此丹,家母当年炼制,留予小儿姜明强健魂魄所用。明儿福薄,未及服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