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盘踞于江底深处的毒窟之外，众人皆是神色凝重。
只能在那水府外围死死守着，焦躁而压抑地等待着里头的结果。
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胡乱揣测。...
那声“表妹”一出，满江哗然。
水底暗流翻涌，本就浑浊的江水仿佛被投入巨石，搅得愈发泥沙俱下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面纱男子身上——有惊疑，有揣测，更有几缕藏不住的讥诮与玩味。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封锁线，此刻静得连气泡破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。
面纱之下，那双眸子骤然一凝。
纤指微颤，指尖盘旋的水箭尚未散尽，却已悄然敛去锋芒，只余一线极冷的幽光，如冰棱刺破水幕，直直投向洪江背影。
洪江却未回头。
他步履未滞，白衣白甲掠过翻腾浊浪，衣袂翻飞间竟不沾半点淤泥，仿佛行于清溪而非污江。那根插在发髻间的“木簪”，金红微光在幽暗水底忽明忽暗，似呼吸，似心跳，更似一簇蛰伏已久的火种，在沉寂中积蓄着焚尽八荒的意志。
肥鲶鱼已腆着肚皮凑至面纱男子身侧，脸上谄笑堆得比河床淤泥还厚，两条短粗胳膊挥舞得活像两把破蒲扇：“哎哟喂，我的好表妹！您瞧这话说的——自家骨肉，哪还分什么前后？快快快，随主子一道进去，里头邪气重，您身子娇贵，可不敢久站！”说着，竟真伸手要搀。
面纱男子袖角一扬，水波无声荡开三尺，将那肥手隔开寸许。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，却无半分温度：“谁是你表妹？”
肥鲶鱼脸上的笑纹僵了半瞬，随即咧得更开，露出一口泛黄鱼牙：“哎哟，装什么生分？您这控水的手法，跟我家主子幼时在西海龙宫学的《潮汐引》一脉相承！再者……”他压低嗓门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面纱上，“您腰间那枚青鳞佩，可是当年西海老龙王亲手所赐，专赠姜氏嫡系姻亲之女的信物？小的虽蠢，可这鳞纹走向、灵气流转，错不了！”
面纱男子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腰间，一枚寸许长的青鳞静静贴在素色鲛绡之下，边缘泛着极淡的月华微光——正是西海龙宫独有的“溯光青鳞”，遇水则隐，遇血则显，非姜氏三代以内近亲联姻之女，不得受赐。
她指尖无意识蜷起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留下四道浅白月牙。
身后，那只持扇老龟缓步踱来，折扇“啪”地合拢，抵在唇边，声音低得只有三人可闻：“姑娘既认得《潮汐引》，又佩得溯光鳞……想必也知，当年西海姜氏与泾河敖氏联姻，所定下的，并非寻常婚约。”
面纱男子终于抬眸，视线越过肥鲶鱼油光满面的脑门，直直撞上老龟那双深不见底的浑浊眼瞳。
老龟颔首，扇骨轻轻一点洪江渐行渐远的背影：“那位，是姜鸿。而您——若老朽没记错，该是沣水娘娘座下首席司律使，亦是当年西海姜氏为长孙姜锋所聘的未婚妻，林溪。”
名字出口，江底似有暗雷滚过。
林溪——沣水支流最清冽一段的化身，天生灵慧，七岁化形，十二岁执掌沣水律令，十五岁以一道《寒漪剑诀》斩灭渭河上游作祟的九头阴蛟，自此名动关中水府。她与姜锋，确是西海老龙王亲自定下的婚约，两家早已交换庚帖，只待姜锋修成阳神、入主泾河，便行合卺大礼。
可三年前，姜锋奉命巡查渭河龙脉异动，一去杳无音信。西海震怒，查遍三千里水域，唯在渭河断崖下寻得半截染血的玄铁剑穗，与一枚碎裂的姜氏族印。
姜氏对外宣称长孙闭关参悟《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》，实则……整个西海，皆知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掩耳盗铃。
林溪摘下面纱。
一张清绝如雪、眉目却凛若寒霜的脸庞显露于浑浊江水之中。肤色苍白，唇色淡薄，唯有那双眼，黑得惊人，仿佛盛着整条沣水最幽深的寒潭，倒映不出半点人影。
她指尖拂过腰间青鳞，鳞片倏然亮起，青光如水波漾开，映得周遭数丈之内浊流暂退，水色竟透出一丝久违的澄澈。
“我来，不是为叙旧。”她声音极冷，字字如冰珠坠玉盘，“是为查污染源头。”
老龟眼中精光一闪，折扇缓缓展开，扇面上墨迹淋漓，绘着一幅扭曲翻涌的江图，正中央，一缕极细的黑线自洪江深处蜿蜒而出，直指上游某处——那位置，赫然是泾河龙宫禁地“玄牝渊”的方位。
“姑娘既知玄牝渊。”老龟轻声道，“可听过‘逆鳞蚀’？”
林溪瞳孔骤缩。
逆鳞蚀——上古龙族禁忌秘术，以龙族逆鳞为引，融百种污秽毒瘴、千具怨魂精魄，炼成蚀骨销神的“腐龙瘴”。此瘴无形无质，遇水则生，遇阳则隐，唯对龙族血脉有蚀骨之效，能缓慢剥离龙族真鳞，瓦解其控水之能。昔年东海叛龙以此祸乱海域，终被四海共诛，典籍焚毁，只余零星残卷警示后人。
“玄牝渊……是泾河老龙王镇压自身旧伤的禁地。”林溪声音绷紧如弦，“若腐龙瘴自渊中渗出……那老龙王……”
“已卧榻三月。”老龟合扇，声音沉如磐石，“每日寅时，龙宫地脉会传来一声闷响，如龙吟，更似龙骸断裂之声。渭河老龙，便是借此契机，步步紧逼。”
江底一片死寂。
连那些躁动的变异水族，都似被无形寒意冻住，悬浮于半空，猩红双目茫然转动。
洪江已行至洪江入口处。他停步，白衣在浊流中猎猎如旗。并未回望，只是抬起右手，五指缓缓张开——
插在发髻间的阴阳龙牙棍，金红微光骤然炽烈！
嗡——！
一声低沉龙吟自棍中迸发，非金非玉，非风非火，而是某种古老血脉苏醒的震颤。棍端乳牙金光暴涨，刹那间撕裂周遭昏暗，一道灼热金线如天罚之矛，笔直射入前方污浊江水！
嗤——！
金线所过之处，粘稠浊浪竟如沸油遇雪，疯狂蒸腾、退避！水汽弥漫中，赫然现出一条三尺宽的清澈水道，直通洪江深处。水道两侧，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絮状污秽发出凄厉尖啸，寸寸崩解、湮灭，化为灰烬沉入河床。
所有水族，包括敖坤麾下那些倨傲精锐，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不是法力碾压，而是……规则层面的清洗。
仿佛这根“木簪”，天生便是污秽的克星，是混沌的秩序之刃。
“走。”洪江开口，声不高，却如金石掷地，清晰传入每人耳中。
他踏步，走入那条由神火开辟的清净水道。
身后，姜鸿长枪横握，率先跟上；老龟折扇轻摇，白须飘动；肥鲶鱼挺胸腆肚，虾精挥钳开道；十数精怪水族踏水而行，阵型森然。
林溪立于水道边缘，望着那抹白衣没入幽暗，久久未动。
腰间溯光青鳞，正随着那金红微光，同步明灭。
她忽然抬手，指尖划过水面，一滴晶莹水珠悬浮于指尖。水珠之中，竟映出五行山巅一角——云雾缭绕，山石斑驳，一道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