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霞看着陆生的穿着打扮,又看了看旁边的阿积与田恬,就知道儿子过得应该很不错。
犹豫了下。
她望着陆生问道:“你爸……还好吗?”
陆生叹口气,又点上根烟道:“...
园山大饭店是台北老牌地标,三层红砖小楼裹着爬山虎,门口两盏铸铁煤气灯早换成仿古电灯,但灯罩蒙尘,光晕昏黄,像被岁月浸透的旧胶片。陆生到的时候刚过九点四十五,西装三件套,灰蓝条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Ref.5074P在晨光里只泛一点冷银——不是显摆,是给所有人看:他来赴约,没带枪,没穿防弹衣,连公文包都是空的。
可没人信。
宋美玲站在二楼露台,手指搭在雕花铁栏上,指尖发白。她身后三步远,王原进拄着黑檀木手杖,目光沉得像压舱石。楼下大厅里,十二张圆桌已撤掉十张,剩下两张并排摆在正中,铺着墨绿丝绒桌布,银质餐具反射出细碎寒光。侍应生全换成了便衣,胸前别着微型对讲机,袖口露出半截黑色战术手套。厨房后门虚掩着,两个穿厨师服的男人正用湿毛巾擦刀,动作慢得反常。
陆生推门进来时,风铃叮当一响。
所有眼睛齐刷刷转过去。
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右侧那张空桌,拉开椅子坐下,从内袋掏出一包七星,抖出一支,又摸出打火机——咔哒,火苗蹿起三寸高,映亮他下颌线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缓缓吐出,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散成淡青色的纱。
“王局呢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厅嗡的一声静了。
没人答话。
侍应生端来冰水,玻璃杯沿凝着水珠,杯底压着张折叠的纸条。陆生没碰水,只把纸条展开扫了一眼,嘴角微翘。上面是马席如的笔迹:“靚生兄雅鉴:昨夜犬子高烧不退,我与卿霞彻夜守候,方知命如悬丝。思及前事,愧不能言。明日园山,备薄酒谢罪。席如顿首。”
字写得极工整,墨色浓淡均匀,连顿首的“首”字最后一捺都带着收锋的力道——可陆生知道,马席如写字向来颤抖,右手食指有旧伤,写不了这样稳的楷书。这字是临摹的,临的是三年前马席如捐建屏东小学的题词碑拓本。
他把纸条捻成细条,丢进水杯。纸条浮在水面,慢慢洇开,墨迹化作几缕游动的黑蛇。
这时楼梯传来皮鞋声。
嗒、嗒、嗒。
不快不慢,像秒针走动。宋美玲终于下来了,深灰色套装裙装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,耳垂上两粒珍珠,温润不刺眼。她身后跟着王原进,还有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——三十岁上下,长发垂肩,手里拎着个牛津布手提包,包带勒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
陆生抬眼:“这位是?”
“林秘书。”宋美玲在对面坐下,亲手为他斟水,“负责记录今日谈话。”
陆生笑了:“王局记性不好?我上次见你,你还说最恨录音笔,嫌它冷冰冰的不像人话。”
宋美玲没接茬,只把水杯推近两寸:“先喝口水。听说你胃不太好。”
“胃好得很。”陆生伸手去拿,指尖将触未触时忽然停住,盯着水面倒影里自己微微晃动的脸,“不过王局这水,怕是比我的胃更难伺候。”
话音未落,大厅吊灯忽地一暗。
不是停电——是电流被瞬间抽干的窒息感。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声:侍应生腰间的对讲机哑了,厨房里抽风机停转,连墙角空调的指示灯都灭了。只有窗外蝉鸣陡然拔高,嘶啦一声,像断了弦。
黑暗持续了整整七秒。
再亮时,陆生已把水杯端在手里,杯中水面平稳如镜,连一缕涟漪也无。而那个林秘书,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,手提包敞开着,里面没有录音笔,只有一支拆开的钢笔,笔尖悬在离他颈动脉三厘米处,笔帽被卸下,露出一截幽蓝的针尖。
“氰化物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杯中水,“五微克,足够让一头牛跪倒。”
陆生没动,甚至没眨一下眼:“林小姐练过咏春?手腕这么稳。”
女人瞳孔微缩。她确实练过,十六年,师承叶问亲传弟子,可这事儿连宋美玲都不知道。
“你查过我?”她问。
“查过马家账本。”陆生终于低头喝水,喉结滚动,“去年十一月,林小姐父亲名下有家进出口公司,往金门港运了十七柜‘化肥’。海关抽检报告写着氮磷钾含量达标,可实际成分表第三行,‘其他’后面填的是——三乙胺。”
林秘书呼吸一滞。
三乙胺是制毒辅料,也是军用催泪瓦斯原料。而林父的公司,三个月后就因“经营不善”破产清算,所有资产被马家以债转股方式吞并。林小姐本人,则在清算结束次日,入职台北市警察局督察处,任宋美玲私人秘书。
“马家给你父亲买了命。”陆生放下杯子,杯底与瓷盘磕出清脆一声,“现在,他们想买我的命。”
林秘书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她父亲死于一场“意外车祸”,尸检报告称方向盘脱落,可维修记录显示,那辆车三天前刚在马家关联的4S店做过全车保养。
宋美玲突然开口:“靚生,你知道为什么选园山?”
不等回答,她指向窗外:“看见那棵榕树了吗?树根底下埋着三具尸体。一九六九年,三个学生在这里贴反蒋海报,当天夜里就失踪了。二十年后挖出来,骨头缝里还卡着榕树气根。”
陆生顺着她手指望去。老榕树冠如盖,气根垂落如须,其中一根粗逾儿臂的褐色气根,正蜿蜒爬过饭店后墙,深深扎进青砖缝隙。
“台北的规矩,”宋美玲微笑,“从来不是法律写的。是埋在地下的东西,和活在地上的东西。”
陆生点点头,忽然拍了拍手。
啪、啪、啪。
三声。
楼上包厢门应声而开。图钉华叼着烟走出来,身后跟着六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,每人左臂都纹着半截青铜鼎——鼎身蚀刻着“卍”字纹,那是和联胜北区堂口的图腾。最后出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捧着个金属箱,箱体印着“台北大学医学院法医中心”的蓝色徽章。
“王局说得对。”陆生起身,走到窗边,手指抚过榕树气根,“可您漏了一样——埋下去的东西,未必永远烂在土里。”
白大褂打开箱子。里面没有器械,只有一叠A4纸。他抽出最上面一张,递到宋美玲面前。那是份DNA比对报告,样本编号JL-1969-001至003,结论栏赫然印着鲜红印章:“高度匹配”。
“榕树气根分泌的有机酸,会缓慢溶解骨组织里的羟基磷灰石。”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语速平缓,“但DNA链在碱性环境中能保存百年。我们从气根包裹的腐殖层里,提取了三份古DNA,和台北大学校史馆存档的三名失踪学生入学体检血样,完成全基因组比对。”
宋美玲脸色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