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静静的修行它不好吗?
“这里面有圈套?”顾奇轻声道。
“十有八九是,一个那么隐秘的地方,守卫不可能如此的松懈。”裴丰接着道。
“你看...
“呵,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王慎夹起一筷子清蒸鲈鱼,鱼肉雪白细嫩,蘸了点姜醋送入口中,舌尖微鲜,唇齿留香,“不过昨夜山中那场动静,可不像是‘小神通’三个字就能轻轻带过的。”
顾奇正埋头扒拉一碗热腾腾的蟹粉豆腐,闻言抬眼一笑,嘴角还沾着一点米粒:“怎么?王爷没派人盯梢?”
“没。”王慎放下竹筷,指尖在青瓷碗沿轻轻一叩,声音低而沉,“今早卯时三刻,楚王府遣了两名灰衣仆役,从西门出城,走的是青石岭古道——离你闭关的那座双尖峰,不过十里。”
顾奇手一顿,勺子停在半空,蟹粉豆腐颤巍巍晃了晃,却没洒出来。他没抬头,只盯着碗里浮沉的金黄蟹油,目光渐渐沉静下去,像一泓被风拂过又归于平复的深潭。
“不是说……楚王不派人跟?”
“他是不派,可有人替他派。”王慎端起酒杯,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外初升的日光,“益王的人。”
顾奇缓缓把勺子放回碗中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“十弟?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,“他竟敢把手伸到楚王府眼皮底下?”
“不是伸,是借。”王慎饮尽杯中酒,喉结微动,“借楚王的势,查你的底。你前脚进王府,他后脚就送了一封密函到江城守备司——调阅你入城以来所有行踪记录,连你在东市买过三文钱糖炒栗子都记在了折子上。”
顾奇笑了,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,是真真切切地、带着点荒诞意味地笑出了声:“好啊……这倒是提醒我了。我昨日入王府,走的是正门;今日出山,走的是野径;昨夜炼化土精,引动地脉共鸣,山鸣三响,雾锁千峰——这些,他查得出来,可查不出我炼的是什么功,悟的是哪一道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“王慎,你信不信……这世上有些功法,根本不在‘七行’之内?”
王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壶嘴悬在半空,一滴酒将坠未坠。
他没立刻答话,只抬眸望向窗外——江水浩荡,自西向东,穿城而过。水面上浮着几叶乌篷,船尾拖出细长银痕;远处青山如黛,云气缭绕山腰,似有若无,仿佛整座江城都浮在半梦半醒之间。
良久,他才重新斟满一杯,推至顾奇面前:“你说的,可是那本……神书?”
顾奇没碰那杯酒,只伸出右手,五指摊开,掌心向上。
刹那间,一缕土黄微光自他掌心浮起,凝而不散,形如方印,其上隐约可见山岳起伏、沟壑纵横,更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其间,似龙蛰伏,似脉潜行。
王慎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真炁外显,亦非法术幻象。这是……本源烙印。
他见过昆仑藏经阁最深处那卷《太初星图》,见过北境玄冥宗镇山之宝“寒渊镜”映出的九幽地脉图,也曾在东海龙宫残碑上辨认过半句上古铭文——可眼前这一掌山印,比星图更沉,比地脉图更活,比铭文更古。
它不说话,却仿佛整座昆仑山都在它掌中呼吸。
“你昨夜炼化的,不只是土精。”王慎嗓音微哑,“你还……叩开了某扇门。”
顾奇合拢手掌,山印敛去,只余一缕温厚气息萦绕指尖。他端起酒杯,与王慎轻轻一碰,叮然一声脆响,如玉石相击。
“叩门的人,从来不止我一个。”他仰头饮尽,喉间滑动,目光却已越过窗棂,投向江对岸那一片青瓦连绵的旧坊,“叶一秋下山那天,曾在我袖口绣了一枚铜钱纹——不是寻常样式,是钱眼朝天,内里嵌着一粒朱砂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”
王慎眉心一跳:“他……给你留了线索?”
“不是线索。”顾奇放下空杯,指尖在桌面划了一道短促弧线,“是引子。铜钱眼朝天,取的是‘仰观天门’之意;朱砂在钱眼中央,是‘血为契,门为钥’。他让我记住一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江风里:
“‘昆仑山下无真土,须向人间借一窟。’”
王慎手指猛地攥紧杯壁,指节泛白。
昆仑山下无真土?
那他们这些年在昆仑后山开凿的十八处灵穴、布设的三百六十座聚灵阵、耗费七十二位长老十年心血熔炼的地脉金砖……全都是假的?骗人的?还是……另有玄机?
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顾奇却已起身,抓起桌上那包刚买的桂花糖糕塞进袖中,又顺手拎起靠在墙边的竹杖——杖头缠着一圈褪色红绳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所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先回小院。我要写一封信。”
“给谁?”
“给叶一秋。”顾奇推开酒楼木门,晨光倾泻而入,将他身影拉得修长,“告诉他,我找到了‘窟’,也看清了‘门’——但门后不是洞天福地,是一条……锈蚀千年的铁链。”
王慎怔住。
铁链?
他猛然想起昨夜山中异象将歇之际,那最后一瞬——当七色光晕归于浑圆,当山雾渐散、月影重现,他分明看见顾奇盘坐之处的地面,裂开一道极细的黑纹,长不过三寸,却深不见底。黑纹边缘泛着暗红锈迹,仿佛千年未曾擦拭的青铜锁扣,在月光下幽幽反光。
当时他以为是地脉震裂所致。
此刻才觉脊背微凉。
那不是裂痕。
是……链痕。
两人一前一后步出酒楼,踏上青石长街。晨市初开,挑夫吆喝,茶肆飘香,卖花女挎着竹篮穿行于人流之间,鬓边簪着新摘的栀子,香气清冽。
顾奇走得不快,竹杖点地,笃、笃、笃,节奏平稳。袖中糖糕纸窸窣作响,像某种隐秘的拍子。
王慎落后半步,目光扫过街角蹲着的老乞丐——对方正用枯枝在地上画圈,圈中歪歪扭扭写着“楚”字,字旁还点了一颗星。见二人走近,老乞丐忽抬头,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门牙,齿缝里嵌着黑泥。
王慎脚步未停,只眼角余光一掠而过。
那人不是乞丐。
是“巡天监”的暗桩。腰间玉佩虽裹泥,却掩不住底下“寅”字篆纹——那是监中丙等探子的标记。
顾奇却像毫无察觉,只在经过时,将手中半块糖糕随手抛出,不偏不倚,落进老乞丐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。
“赏你的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入耳。
老乞丐低头看着糖糕,又抬头看顾奇背影,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,随即垂首,用枯枝拨弄糖糕,仿佛只是个贪嘴的饿殍。
王慎心中一凛。
顾奇是在示威。